“八萬?”於龍接過報表翻。每一筆都列得清清楚楚:手工皂、編織品、老人口述故事集、殘疾人畫室出的畫。數字對得上,曲線圖上一根紅線從去年一直往上漲。他想起去年冬天頭一回在養老院擺攤賣這些東西,一整天賣了兩百塊,李娟裹著軍大衣蹲在桌子後面,凍得直跺腳。那時候誰能想到有今天。
“手工皂這個月賣了三萬,編織品兩萬五。回頭客特別多,好幾個企業批次採購當員工福利。他們說這不是消費,是支援公益。”
“誰說支援公益就不能是好產品?”於龍合上報表,“東西不好用,人家支援一次沒有下次。回頭客多,說明東西過硬。李娟,功勞是你的。”
李娟臉一紅,坐回去繼續翻報表,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像是“明明是你定的方向”,聲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吳院長從沙發上站起來,手裡拿著培訓手冊,走到於龍桌前。頭髮白了一半,腰板挺得筆直,說話中氣十足:“於總,新招的護理員培訓很順利。這批孩子底子好,學得認真。徐教授說比他帶過的研究生都強。”
徐教授在後面擺手,扶老花鏡:“我沒說‘都強’,我說的是‘態度好’。態度比學歷重要。這批護理員,每天培訓完了主動加班練操作,練到晚上十點多。”頓了頓,“我以前在醫院帶實習生,都沒見過這麼拼的。”
“他們為什麼這麼拼?”於龍問。
吳院長看了他一眼:“因為他們知道,這地方不一樣。別的地方招護理員就是招護理員,您這兒招的是——怎麼說呢——是‘家裡人’。他們感覺到了,就願意拼。”
於龍沒接話。他把培訓手冊拿過來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的筆記,有徐教授紅筆改的批註,也有護理員自己寫的反思總結。字跡不一樣,每一頁都寫滿了。他合上手冊,點了下頭:“吳院長,下個月結業,我去給他們發證。”
“那可好。”吳院長笑起來,眼角皺紋堆在一起。
這時候馬律師掛了電話走過來,公文包擱桌上,拉鍊拉開,抽出一沓檔案。封面印著民政局公章,紅彤彤的,新鮮得像剛從印表機裡吐出來的。
“於總,資質審批全部完成。規劃許可、施工許可、消防審查、環保備案——全齊了。”馬律師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撲克臉,但於龍看見了。“可以正式開工,沒有任何法律障礙。”
於龍接過檔案一頁一頁翻。每一頁都蓋了章簽了字,每一頁都代表前面幾個月不知道跑了多少趟填了多少表陪了多少笑臉。他把檔案放桌上,抬頭看馬律師:“辛苦了。”
“分內的事。”馬律師推推眼鏡,嘴角又往上翹了一下。
於龍靠在椅背上,環顧一圈。何明在算賬,鍵盤響得像下暴雨;李娟在整報表,嘴裡哼一首走調的歌;吳院長和徐教授又回去翻培訓手冊,為一句措辭爭得面紅耳赤;馬律師掏手機回訊息,大拇指在螢幕上劃得飛快。每個人都在忙,忙得腳不沾地,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東西——不是累,是希望。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鋪在會議桌上,把報表上的數字照得透亮。窗外工地打樁機還在響,一下,一下,一下,像這個團隊的心跳。
於龍看著這一切,心裡浮上來一句話。他沒說出來——這些都是跟我在一條船上的人。這條船,風浪再大,也得把舵把穩。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這個時候,林薇的電腦螢幕上,一個叫“濱海真相”的賬號又更新了一篇文章。標題比昨晚那篇更長,更惡毒。配了三張圖——於龍和鄒明遠走進稅務局的照片,走出來的照片,還有鄒明遠手裡檔案袋的特寫。照片拍得很有技巧,光影調得偏暗,看著就像兩個人在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林薇點開文章看了一遍,臉色變了。她拿起手機打給於龍,手指按在螢幕上,指節發白。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不是平時敲三下再推的推法,是一把推開。
於龍抬頭。林薇站在門口,手裡攥著手機。她的臉色不是難看——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還沒喊出來,疼已經傳遍全身了。
“於龍,你看這個。”
她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一篇文章,標題刺眼——
《龍基金二號人物涉偷稅漏稅,慈善背後的“黑金”疑雲》
配圖是他和鄒明遠在稅務局門口的側臉。角度從下往上拍,兩個人都被拍出了“心虛”的樣子——低著頭,手裡攥著東西,腳步匆匆。
於龍盯著螢幕。辦公室裡其他人的聲音漸漸小了。何明的鍵盤停了,李娟的歌聲斷了,吳院長和徐教授不爭了。所有人都看著他。
何明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瞪得溜圓;李娟攥著報表,指節跟林薇一樣白;吳院長眉頭擰成個疙瘩;馬律師已經把公文包又拉開了一半。他們剛才還在笑,還在算賬,還在為一句措辭爭來爭去。現在全停了。
陽光還在桌上鋪著,但於龍覺得,那道光的暖意正在一點一點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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