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於龍開車去工地。
昨晚那篇澄清文章發出去之後,評論區他再沒點開過。不是不想看——是知道看了也白看。水軍刷屏那速度,比他翻頁快多了。但他心裡不算慌。證據擺在那兒了,白紙黑字蓋著紅章,誰想查誰查。至於那些壓根不想查的,你拿喇叭懟著他耳朵喊也沒用。
路上車不少,紅燈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他停在斑馬線前頭,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腦子裡過今天的安排:上午看工地,下午去養老院,晚上——手機震了一下。林薇發了份輿情簡報過來。他掃了眼標題,沒點進去,把手機擱回副駕。
綠燈亮了。車剛動起來,餘光掃到路邊有個小影子。
是個孩子。
五六歲的小男孩,站在人行道邊上,穿一件藍色卡通衛衣,帽子歪在一邊。孩子在哭。不是躺地上蹬腿那種哭法,是站著不動、眼淚自己往下淌的那種,小嘴撇著,肩膀一抽一抽,兩隻手攥著衣角擰來擰去。身邊沒有大人。
於龍把車靠邊,打了雙閃,下車走過去。他蹲下來,跟孩子差不多高。這動作他做了多少回了——對著孫大爺,對著李奶奶,對著劉阿姨,現在對著一個還不到他腰的小不點。
“小朋友,怎麼了?”
小男孩抬起頭。眼睛又大又圓,睫毛上掛著淚珠子,抽噎的時候小胸脯一鼓一鼓的:“媽媽——媽媽不見了——嗚嗚——我找不到媽媽——”說到“媽媽”倆字,嘴巴一癟,又要哭。
“你叫什麼名字?”
“小寶——”
“小寶乖,不哭。”於龍伸手輕輕拍了拍他肩膀,腦子裡系統技能已經啟動了。幾個資訊碎片閃過:孩子剛才經過了哪兒,周圍有什麼顯眼的東西,大人可能在什麼方向。他一邊分析一邊問,“媽媽穿什麼顏色衣服?你們剛才在哪兒分開的?”
“紅色——媽媽穿紅的——”小寶拿手背揉眼睛,另一隻手指身後那條街,“那邊——有個好大的滑滑梯,媽媽看手機,我就跑開了——”
滑滑梯。於龍順著方向看過去,那邊有個商場,三樓有個兒童遊樂區,裡頭有個挺大的滑梯。他心裡大概有數了。
“小寶,叔叔帶你去找媽媽,好不好?”
小寶眨巴眨巴眼睛,抬頭看他。看了好幾秒——小孩子也會判斷人,他在判斷這個蹲下來跟他說話的陌生人靠不靠譜。然後他點了點頭,把一隻小手伸過來。五根手指涼涼的,攥住了於龍一根食指。
於龍牽著他往商場走。孩子腿短,走不快,於龍放慢步子,一步拆成兩步邁。路上小寶一直在唸叨:“媽媽會不會不要我了”“我以後再也不亂跑了”,奶聲奶氣的,說得於龍心裡一揪一揪的。
到商場三樓,遠遠看見兒童遊樂區門口圍了一小圈人。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蹲在地上,抓著頭髮,嗓子都哭劈了:“我家孩子——穿藍衣服的男孩——這麼高——你們誰看見了——求求你們幫我找找——”旁邊工作人員在打電話,像是打給保安室調監控。
小寶看見那團紅色,手從於龍掌心裡掙出來,撒腿就跑。“媽媽——!”
女人猛地回頭。臉上全是眼淚,妝早花了,眼線糊在下眼瞼上,頭髮散了幾縷粘在臉上。她看見小寶朝她跑過來,愣了一秒,然後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撲過去一把抱住,抱得死緊死緊的,像要把孩子揉回身體裡。
“你去哪了——你嚇死媽媽了——你嚇死媽媽了——”聲音又哭又笑,分不清是哪種。手在小寶後背上摸來摸去,摸了一遍又一遍,像在確認這孩子是真的,不是做夢。
小寶被摟得喘不上氣,小手拍她後背:“媽媽不哭,媽媽不哭,叔叔帶我回來的——”
女人抬起頭,看見站在不遠處的於龍。她站起來,腿還在打顫,走到於龍面前,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
於龍一把托住她胳膊肘。“別——”
“謝謝您——謝謝您——我不知道該怎麼——”嘴唇哆嗦著,眼淚又下來了。她抓著小寶的手往於龍跟前送,“小寶,快謝謝叔叔——”
小寶仰著臉看於龍,忽然把手伸進自己小口袋裡,摸了半天,摸出一顆糖。水果糖,包裝紙皺巴巴的,不知道在口袋裡揣了多久。他把糖舉起來,踮著腳尖往於龍手裡塞,小臉仰著,眼睛亮晶晶的。
“叔叔,你是好人。給你糖。”
於龍蹲下來,攤開手掌接住。糖被小寶的體溫捂得半化,包裝紙黏糊糊的。他看著掌心裡這顆皺巴巴的糖,嗓子眼忽然堵了一下。這感覺很奇怪——他幫過那麼多人,收過錦旗,收過雞蛋,收過青菜,收過一杯水,收過一把拖把的信賴。但這一刻,一個五歲孩子塞過來的一顆半化水果糖,比那些都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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