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龍從辦公樓出來，打算去養老院看看劉奶奶——她昨天又託李娟帶話，說蘿蔔乾醃好了，讓他去拿。車開到半路，路過菜市場門口，一陣爭吵聲從路邊傳來。
他把車速放慢。一箇中年女人蹲在路沿上，面前擺著兩個竹筐，筐裡裝著橘子，個頭不大，皮上還帶著葉子，一看就是自家樹上摘的。旁邊停著一輛城管執法車，兩個穿制服的人正在跟她說話，語氣硬邦邦的——“跟你說了多少遍了，這裡不能擺攤，佔用道路影響市容。”女人蹲在那兒沒動，兩隻手攥著竹筐的邊沿，指節發白。
“我不是天天來——我就是今天摘了橘子，想賣了給我閨女交補習費。”聲音不大，發顫，但沒哭。那種語氣於龍聽過太多次了——不是求饒，是解釋。明知道解釋沒用還在解釋。
於龍走過去。走近了才看見竹筐旁邊還擱著一箇舊書包，書包上彆著個褪色的校徽——市十二中，初一三班。書包拉鍊沒拉嚴，露出半截練習冊的邊角，封面上寫著“王小雨”。
“大姐，怎麼稱呼？”“姓王。”女人抬頭看他一眼，不認識，又把頭低下去。“我跟他們說了，我馬上走。我就是——就是再賣一會兒，還差六十塊錢。”她說“六十塊”的時候聲音忽然輕下去，像自己都覺得這個數字太小了，小到不好意思說出口。
於龍蹲下來，從筐裡拿起一個橘子剝開嚐了一瓣。皮厚，但甜，不是超市裡那種標準化的甜，是帶點酸的、有橘子味的那種。“王姐，這些橘子我都要了。”又轉向兩個執法人員，“同志，我是龍基金的於龍。她的情況我瞭解了，攤位的事我幫她聯絡街道辦申請臨時攤位證。給我一點時間，行不行？”
兩個執法人員對視一眼，看了看王姐旁邊那個舊書包。“行。既然有人幫她辦證，那最好。”說完上了執法車走了。
於龍把兩筐橘子搬進後備箱，從錢包裡抽出五百塊遞給王姐。王姐的手伸出來又縮回去，那雙手粗糙得不像四十多歲的人，指甲縫裡有泥土，手背上有被橘子樹枝劃出來的細小紅痕。“太多了——”“不多。橘子甜，值這個價。”他頓了一下，“你閨女在十二中？我認識他們教務處的人。明天你去找一個姓李的老師，說於龍讓你來的，孩子補習的事他們想辦法。”
王姐站在那兒，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一遍又一遍，把圍裙邊都擦捲了。她嘴唇動了好幾下，想說什麼說不出來，最後只是一個勁點頭。於龍轉身要走的時候她忽然叫了一聲：“於總——您就是那個——那個網上——”她大概在手機上看到過新聞，但說不清楚，急得直搓手。
“沒事。網上那些，過兩天就清楚了。”
腦海裡叮一聲——【市井溫度】任務完成。獲得【政策協調·中級】熟練度+20%，現金兩千。特殊獎勵：王姐的水果——以後每週供應水果，每月節省成本約三百元。
於龍把車開走，從後視鏡裡看見王姐還在路邊站著，手裡攥著那五百塊錢，攥得緊緊的，像攥著一張准考證。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蹲在菜市場門口剝橘子的時候，手機在兜裡又震了好幾次——微博推送、微信訊息、新聞彈窗，同一個話題不同的罵法，像雪崩一樣往下砸。他沒看。他把手機調成了靜音，因為橘子是甜的，因為王姐的閨女叫王小雨，在十二中初一三班，還差六十塊錢補習費。
同一片夜空下。城南某酒吧。
霓虹燈管壞了一根，只剩“酒水半價”的招牌在門口閃。店裡面煙霧繚繞，空氣裡混著啤酒沫和劣質空氣清新劑的味道，音響裡放著聒噪的重低音。張強坐在角落卡座裡，翹著二郎腿，手機舉在臉前面，螢幕上是於龍那條新聞的熱搜頁面。
“哈哈哈！你們看你們看，於龍終於栽了！我就說嘛，這年頭誰做慈善不是為了名？裝什麼大善人！”
旁邊燙捲毛的湊過來看了一眼。“強哥，你跟這個於龍有仇？”
“有仇？也不算。”張強灌了口啤酒，拿手背一抹嘴角，“他以前是我同事。就那種——天天第一個到辦公室最後一個走，加班不要錢，幫人辦事從來不求回報。這種人最他媽煩。後來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發達了，搞慈善上新聞，裝得跟個聖人似的。我跟人說他以前什麼樣，沒人信。這回好了，翻車了吧！”他把手機撿起來，手指在螢幕上戳得噼裡啪啦響——“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迴。偽君子早晚得翻車。”配圖是熱搜截圖，點了傳送。
“還是強哥有遠見。”剃板寸的舉起杯子，“來，走一個。”張強碰過去，啤酒灑在桌上。
正喝得高興，手機嗡嗡嗡震了，連著震了好幾下。他拿起來一看，那條朋友圈下面多了十幾條評論。點開，嘴角的笑慢慢收了。
第一條是以前單位的同事：“張強，你這話過分了吧？你忘了當初你在公司報假賬差點被開除，是誰幫你墊的錢？”第二條：“善惡終有報？你先把你借於龍那兩千塊錢還了再說。”第三條：“你當初造謠於總的事我們都記得。他放了你一馬，你沒長記性。”第四條第五條第六條，全是類似的口氣。沒人點贊，沒人附和。
張強把手機啪地扣在桌上，臉從脖子根漲到耳尖。“這群人——媽的，都他媽被他收買了。”捲毛和板寸對視一眼沒接話。酒吧裡重低音還在聒噪，張強坐在那兒瞪著那杯晃悠的啤酒，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是想起了當年幫他墊錢的事，還是想起了那個沒被追究的謠言。
他不知道的是，那條朋友圈已經被一位老同事即時截圖發給了林薇。林薇正在辦公室整理通稿，點開截圖看了片刻，眉頭皺了一下——不是因為生氣，更像覺得可悲。她把截圖存進了一個標註為“潛在誹謗證據”的資料夾，沒轉發給於龍——於龍今天已經夠忙了。但她記住了。
養老院。傍晚。
於龍推開養老院的門，走廊裡飄著晚飯的味道——王姐燉的蘿蔔排骨湯，香味從食堂一直飄到門口。他走過周爺爺的房間，收音機裡放著京劇；走過吳大爺的房間，電視機裡在播新聞。推開203房門，劉奶奶正坐在床邊，床頭櫃上擺著兩個玻璃罐子，紅格子布封口，藍格子布封口。
“小於！”劉奶奶站起來，扶著床沿走了一步，把藍罐子塞進他手裡，又彎腰去拿紅罐子，“這罐辣，你愛吃辣的。那罐不辣，你帶回去給林薇，她上次說胃不好不能吃辣。”於龍接過罐子，沉甸甸的，罐子內側蒙著一層冰箱裡剛拿出來的水汽。
“奶奶，您怎麼知道林薇胃不好？”“上回她來看我，我問的。”劉奶奶重新坐到床邊，拍了拍床沿讓他坐，“小於，這幾天我一直在聽收音機。什麼資金什麼賬目，奶奶沒讀過書，聽不懂那些。但我知道——人在做天在看。你幫過的人，不會忘了你。”
窗外夕陽鋪在劉奶奶的藍布衫上，鋪在床頭那張穿軍裝男人的黑白照片上，鋪在紅藍兩個罐子上。劉奶奶從抽屜裡翻出一張晚報，指著奠基儀式的照片問於龍：“這是你吧？那天我也去了，李娟推我去的。你說這塊地要建成孩子們的家——這句話奶奶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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