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工第二天。清晨。
於龍到基金會門口時，天剛亮透。門廊的燈還亮著，在晨光裡顯得發黃，像一顆忘了關掉的舊燈泡。臺階上坐著一個身影——王奶奶，七十八歲，住養老院206房間，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領口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苟。手裡攥著一份報紙，柺杖斜靠在膝蓋上。
她大概等了很久。頭髮上沾著清晨的露氣，報紙邊角被攥得起皺。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質問，是比質問更讓人難受的東西。困惑。像一個孩子被告知自己相信的東西是假的，又不肯信。
“於先生。”她把報紙舉起來，手指點在頭版標題上。那幾個大字在晨光裡格外刺眼——“慈善明星涉嫌挪用善款，基金會賬戶被凍結”。她的手指點在“挪用”兩個字上，指節微微發抖。“報紙上說的……不是真的吧？”
於龍蹲下來，跟她平視。柺杖從她膝蓋上滑下來，他伸手接住。藤木柺杖的握柄磨得光滑，上面有一層包漿——那是手汗和歲月一起磨出來的。他握著那根柺杖，像握著一段被反覆摩挲的信任。
“奶奶，您信我嗎？”
王奶奶沒有猶豫。她那句話像是早就準備好的，只等著他來問。她把乾枯的手按在於龍的手背上，掌心乾燥粗糙，骨節硌人。那隻手沒什麼力氣，但按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僅剩的力氣都傳給他。
“信。你是什麼人，我清楚。去年冬天下大雪，我房裡暖氣壞了，你半夜帶人來修。你蹲在地上修了兩個小時，走的時候把鞋脫在門口——怕雪水弄髒我地板。”她說到這裡聲音哽了一下，不是哭，是嗓子老了，氣不夠用了，“一個連地板都捨不得弄髒的人，不會弄髒自己的良心。”
於龍低下頭。拇指在報紙頭版上蹭了一下，油墨沾在指腹上，黑糊糊的，像一小片擦不掉的影子。他把報紙摺好夾在腋下，柺杖還給王奶奶。“奶奶，您先回去。報紙上寫的那些，過幾天就會被證明是假的。”
“我不急。”王奶奶把柺杖拄起來，撐著慢慢站直。站直之後她沒馬上走，站在那兒看了他片刻，像是在確認他還在，沒有垮，沒有躲。“我就是來看看你。看你還在，奶奶就放心了。”
她拄著柺杖轉身往養老院方向走，柺杖敲在水泥地上，篤，篤，篤，在晨風裡傳得很遠。灰布衫的背影越來越小，拐進養老院那條岔路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好像想回頭，但沒有回。又走了，柺杖聲漸漸被早班公交車的引擎聲蓋過去。
李娟從門裡追出來，手裡拿著一件外套，看見王奶奶的背影已經走遠了，腳步停在臺階上。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把那件外套搭在胳膊上往回走。
腦海裡叮一聲——【一言之信】任務完成。獲得【情感共鳴·高階】技能，現金兩千元。特殊獎勵：王奶奶的信任——以後在危機時刻，想起她就充滿力量。
於龍站起來，膝蓋蹲得有點發僵。他把王奶奶留下的那份報紙摺好夾在腋下，推門走進辦公室。桌上的咖啡早涼透了，杯底凝了一圈褐色的漬，像年輪。
上午十點。門口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幾個人從外面湧進來。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一件深藍色polo衫，肚子微凸，腋下夾著皮包，腦門上冒著汗。他身後跟著三四個人，有男有女，手裡都攥著收據或手機。一進門就把一張捐款收據拍在前臺上，紙片在玻璃檯面上滑了一截。
“退錢！我要退錢！”
後面的人跟著往前擠。一個穿花襯衫的女人把手機舉得老高，螢幕上是那條熱搜頁面，標題被手指放大了一倍。她聲音尖細，穿透整個門廳：“我捐了五千塊！那是我兒子第一個月的工資，說要做慈善，我跟他一起捐的。你們要是騙子，我回去怎麼跟兒子交代？”
李娟站起來，兩隻手撐在臺面上，聲音儘量平穩：“各位，調查結果還沒出來，請你們等等——”
“等什麼？”領頭的男人把自己的手機翻過來，螢幕上一排加粗標題，手指戳得螢幕咚咚響，“網上都實錘了！我捐了兩萬塊，是給我孩子積德的，不是給騙子買車的！”
於龍從辦公室裡走出來。他站在前臺旁邊，沒有往前擠，也沒有往後退。目光從那幾個人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有人眼神躲了一下，把手裡的收據攥得更緊；有人直視著他，眼睛裡全是失望。那種失望不是對陌生人的憤怒，是覺得自己被辜負了。
他沒解釋，沒爭辯。就是站在那裡，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清楚。
“各位，給我一週時間。如果查出來我有問題，我十倍退還。”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領頭的男人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瞪著於龍看了幾秒，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分量。然後他把收據揣回兜裡，拉鍊拉上，拍了那個皮包一下。“一週。多一天都不行。到時候沒結果，我們媒體見。”
他轉身走了。後面兩個人跟著走了。但剩下的幾個人沒動——兩個中年女人，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他們把手裡的收據放在前臺上，推過來，沒有拍，是那種很輕的推，像是在櫃檯前結一筆賬。
“退吧。不等了。”
於龍看著那些收據——兩千、五千、五百。每一張紙後面都曾經是一個相信他的人。那些人可能是在手機上看到奠基儀式的新聞捐的，可能是聽朋友說有個龍基金靠譜捐的，可能只是想讓孩子知道“爸爸媽媽也做過好事”。現在他們來了，不是因為恨他，是因為等不起。
他沒有再說“請等等”，沒有再說“會查清楚的”。他回頭對財務小周說：“按原路退。全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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