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計發現後第二天。上午。
林薇出門去調吳良在警校的原始檔案——他勸退後做過幾年灰產,中間有段空白期,她懷疑那段時間他在幫趙天豪搭建境外伺服器的雛形。車開到菜市場附近時,她放慢了速度。路口圍了一小圈人,中間傳來一個女人帶著哭腔的聲音:“我說了不欠你們錢——我連你們是誰都不認識——”
她停好車擠進人群。一個穿花布圍裙的中年女人蹲在兩個菜筐後面,筐裡裝著小白菜和帶露水的黃瓜。旁邊站著三個年輕人——一個染黃毛,一個穿牛仔夾克,一個叼著煙。黃毛正用腳尖踢菜筐邊緣,小白菜滾了兩棵到地上。
“大姐,這一片歸我們管。你在這擺了三個月,一分錢保護費沒交過。今天要麼交錢,要麼我們幫你收攤——連筐一起收。”
“我每天起早貪黑,一天才賣一百多塊錢——家裡還有個上高中的閨女——”
“那是你的問題。”牛仔夾克把手插在褲兜裡,“不是我們的問題。”
林薇認出了那個黃毛。她腦子裡閃過孫隊長凌晨抓捕時從倉庫牆上拍下來的照片——照片角落裡蹲著幾個人,其中就有這張臉。黃毛是劉三的人。劉三進去之後這幫人散了夥,現在又冒出來了,像被踩散的螞蟻窩隔了幾天又自己拼回去了。她舉起手機按了錄影鍵。“我已經報警了。你們是劉三的人吧?他在看守所裡把你們供出來了。”黃毛轉頭看見她,表情變了一下——先是一愣,然後是認出她之後的猶豫。牛仔夾克往前逼了一步。“林記者,別多管閒事。小心自己。”他把“小心”兩個字咬得很重,像在嚼一塊嚼不爛的肉。
林薇沒退。她把手機舉得更高,鏡頭對準三個人的臉。菜市場門口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在後面喊“欺負賣菜的算什麼本事”。黃毛看了看人群,拍了一下牛仔夾克的肩膀。“走。”三個人擠出人群走了。黃毛走出一段又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林薇,是看她的手機鏡頭。
賣菜大姐站起來,圍裙上沾著泥,手還在抖,但不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剛才憋著的那口氣終於吐出來了。她抓住林薇的手,掌心粗糙,全是老繭和乾裂的口子。“姑娘,你叫啥?你是好人,那些壞人不會得逞的。你留個地址給我,以後每天我給你送最新鮮的菜——不要錢。”林薇彎腰幫她撿起滾在地上的小白菜,拍了拍上面的土放回筐裡。“我叫林薇。菜不用送,您好好擺攤就是對我最好的謝禮。”
腦海裡叮一聲——【市井守護】任務完成。獲得【街頭威望·初級】技能,現金兩千元。特殊獎勵:劉姐的菜——以後每天免費供應,每月節省伙食費約五百元。
下午。林薇把車停在報社樓下,熄了火。她今天是來找周主編談跟進的——吳良的警校檔案調到了,孫乾的資金鍊也已固定,她想申請一個深度調查版面。推開車門時注意到後輪胎側壁上有一道劃痕。不是石子硌的,不是路沿蹭的——是利器從側面扎進去再橫向拉開的切口,翻出一小片卷邊的膠皮,切口邊緣整齊,一看就是軍用匕首之類的雙刃工具。她蹲下來拍了張照片,存進“威脅證據”資料夾,然後整了整外套領子,推門走進報社大樓。
周主編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他四十出頭,髮際線退得厲害,桌上堆著當天要審的版面小樣。窗簾拉了一半,陽光被割成一條一條鋪在地板上。他看見林薇進來,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小林,把門關上。”
林薇關上門坐下。周主編把一份列印稿推到她面前——是她上週提交的關於偽造檔案技術鑑定的深度報道提綱。稿紙空白處用紅筆批了兩個字:暫緩。下面是總編室的簽名章,蓋在右下角。
“別再查那個於龍的事了。”周主編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肚子上,“有人打了招呼。不是我們報社內部的人——是上面。你再查下去,在業內會很難過。我知道你的脾氣,所以一直沒攔你。但這次不一樣——”他頓了一下,聲音放低了半度,像在說一句不該說的話,“你的車胎還好嗎?”
林薇看著那行紅字。暫緩。她做記者六年,見過這兩個字在各種稿子上出現——揭露地溝油的稿子被暫緩過,調查違規招生的報道被暫緩過,曝光虛假醫療廣告的系列被暫緩過。每一次“暫緩”背後都有一通打到總編室的電話,每一次打電話的人都說自己是“上面的”。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電話還沒打,她的車胎已經被紮了。說明對方不是要攔稿子,是要攔人。
她站起來。“周主編,我是記者。我的職責是追尋真相。”
“真相?”周主編把老花鏡擱在桌上,鏡片磕在大理石筆筒上叮一聲,“現在網上就是真相。熱搜就是真相。你跟那些評論爭得過嗎?這篇稿子我替你壓了,不是不讓你寫——是等風頭過了再說。”
林薇從桌上收回那份被批了“暫緩”的提綱,摺好夾進筆記本里。轉身推開辦公室的門。身後傳來周主編嘆了口氣,但她沒有回頭。走廊裡的日光燈管嗡嗡響,她走在長長的走廊裡,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每一步都踏得很穩。
下班後。她走到停車場,鑰匙還攥在手裡,腳步停了。四個輪胎全癟了。不是紮了一個,是四個——每一個側面都有一道新劃開的切口,刀刃從橡膠裡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小片翻卷的膠皮,切口形狀跟下午發現的那道一模一樣。雨刮器下面夾著一張紙條,用透明膠貼在擋風玻璃上,字是列印的,方正的黑體:別再查了。否則下次不是扎胎。
她站在停車場裡看著那張紙條。風吹過來,紙條邊緣在透明膠下微微顫動,發出細碎的啪嗒聲。她掏出手機,拍了三張照片——四個輪胎的全景、側壁切口的特寫、擋風玻璃上的紙條。翻到於龍的號碼發了過去,附一行字:他們開始慌了。又翻到王警官的號碼,附一行字:物證留存。胎側切口深度約兩釐米,雙刃工具,可做痕跡鑑定。停車場西北角有攝像頭,請調取今天下午的錄影。
王警官秒回:收到。你今晚住哪?
她回:回家。他們不敢進屋。
深夜。林薇打車回到家。走廊裡感應燈亮了又滅,她走到門口掏鑰匙的時候腳踢到一個東西——牛皮紙信封斜靠在門框上,沒貼郵票,沒寫收件人,封口敞著。她彎腰撿起來捏了捏,裡面是幾張照片,相紙還帶著列印後的餘溫。
走進屋裡關上門,靠在門後開啟信封。照片從指間滑出來,一共三張。第一張是她和於龍在奠基儀式上並肩站在主席臺前面,陽光從他們身後打過來,兩個人的影子交疊在紅地毯上。第二張是他們在養老院門口,於龍捧著劉奶奶的蘿蔔乾罐子,她站在旁邊拿著車鑰匙,兩個人都在笑,但都不知道被拍了——這個角度是從馬路對面透過梧桐樹枝葉的縫隙拍的。第三張是今天下午她從報社大樓出來,蹲在停車場裡看著被扎癟的輪胎。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黑色記號筆寫著一行字,筆跡粗糲,故意寫得很難看:你們很配,可惜快沒機會了。
林薇把照片和信封整齊地碼在茶几上,逐一拍照,然後走到窗前拉上窗簾——不是怕,是不想給對面樓裡的長焦鏡頭留機會。坐下來把照片發給了王警官,附一行字:信封無郵戳無收件人,直接放在門口。嫌疑人知道我住址的具體單元和樓層。附現場照片及信封指紋留存提醒。然後撥了於龍的號碼,接通之後把三張照片的內容唸了一遍。唸到最後一張的時候,於龍說:“你在哪。”她說:“在家裡。窗簾拉了,門反鎖了。”
於龍沉默了片刻。“我讓孫隊派兩個人過去。”
“不用。他們不敢進屋。”林薇開啟筆記本,新建了一個文件。游標在空白頁面上閃了許久。她打下一行字:深度調查——龍基金偽造檔案事件幕後黑手追蹤。開始寫。鍵盤聲從零點響到凌晨,中間沒有停過。那行紅筆批的“暫緩”還在她腦子裡,但她聽見的是於龍在奠基儀式上說的那句話——“今天,我們在這裡,不是為了慶祝,是為了承諾。”他承諾給那些孩子一個家。而她承諾給自己一個底線——記者的筆不能停,停了就不配叫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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