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良盯著那些跳動的排名,沉默了一會兒,開啟新工程檔案,開始匯入素材。趙天豪在他背後舉起酒杯,對著螢幕做了個碰杯的動作。冰塊叮噹響,像某種扭曲的慶祝。
龍基金辦公室,下午五點。
林薇把手機投屏到電視上,一條條翻評論。
“實錘了。”“偽君子。”“早說了這種慈善都是洗錢。”“抓起來判刑。”“噁心——虧我之前還給他捐過錢。”
每翻一頁,王大錘就罵一句。罵到第十頁,罵不動了,坐角落椅子上喘粗氣。鄒明遠站在窗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拳頭攥得死緊。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來,檀木手串勒在腕骨上,像要嵌進去。
於龍沒看評論。他在看轉發量。十七萬。每一次轉發都是一顆釘子。最要命的是,這些轉發一大半是真實使用者——不是在“水”,是在“憤怒”。被精心製造出來的憤怒,比水軍難對付十倍。
“還在漲。”林薇說,“十分鐘漲兩萬。水軍和真使用者混著轉,分不清誰是誰了。”
手機響了。Z打來的。林薇開的擴音。
“看了三遍了。”Z的聲音沙啞,背景裡鍵盤噼裡啪啦跟下暴雨似的,“頂級深偽。不是開源模型,自己訓練的——我估計至少三百小時以上素材。語音模組質量是我見過最高的,連他句尾偶爾吞字那個習慣都學進去了。”
“有沒有破綻?”於龍問。
“有。瞳孔反光不對。左手食指沒疤——你那幾段公開影片裡疤痕不明顯,模型沒學到。頸部陰影有幾幀偏了一點五毫米。但這些,普通人拿手機看根本看不出來。我破解要時間。”
“多久?”
Z沉默了幾秒。那種沉默林薇認識——不是“做不出來”,是“能做但需要更多條件”。
“要拿到原影片檔案。別給我轉發的,別壓縮的,要最原始的編碼。有了原檔案,我能從編碼層面提取AI生成痕跡。神經網路生成的東西,底層資料分佈和真實拍攝永遠不一樣——這點它改不了。”
掛了電話,林薇已經在聯絡劉記者。於龍打給王警官,問能不能透過網安追上傳源頭。王警官說在追了,但節點繞了國外代理,要時間。
時間。所有人都在說這兩個字。這兩個字對於龍來說——評論區每多一條“偽君子”,信任就流失一分。轉發量每漲一萬,基金會賬上那些清清楚楚的數字就褪色一分。桂花樹,棉被,那些老人和孩子的臉,被一箱假現金蓋得越來越模糊。
小花貓從鍵盤上跳下來,走到於龍腳邊蹭他褲腿。他低頭看它,它仰頭衝他喵了一聲。他把貓抱起來放膝蓋上,它打了個呼嚕。
窗外塔吊上的紅燈還在閃。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這貓在他膝蓋上打呼嚕的頻率,和劉奶奶上樓的腳步一樣。很慢,很穩,一下,一下。
於龍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在團隊群裡發了一條訊息。不長,就一行字,但打完這行字他用了好幾秒。
“撐住。三天。三天之內把這張假皮扒下來。”
按下發送,他把手機放下,抱著貓坐回椅子上。螢幕上那段影片還在自動迴圈播放。畫面裡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還在笑著接過那隻箱子。
他沒再看。低頭揉小花貓的後頸,它舒服得眯起眼。
手機震了。Z的回覆一個字:好。何志遠:已經在跑模型了。孫磊:網安那邊我去跟。王大錘從角落站起來,走到茶水間,拆了泡麵箱子開始一壺壺燒水——他緊張就找事做,這次燒了六壺。鄒明遠掛了電話,拿起那份被於龍翻爛的審計報告,一頁頁重新翻。沒說話,但每個動作都在說同一句話:兄弟,我還在。
林薇把相機照片導進電腦,一張張翻。鏡頭裡,於龍站在那束光裡,身後密密麻麻的資料表格,手裡沒有演講稿,眼睛看著前方。她把這張照片發給所有媒體聯絡人,配了一行字:這才是真的。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城市亮起萬家燈火,每一扇窗戶後面都有人捧著手機刷到那條影片。但龍基金辦公室的燈還亮著。茶涼了又泡,泡麵泡爛了沒人吃,鍵盤聲電話聲翻紙聲沒停過。
小花貓在於龍膝蓋上翻了個身,露出肚皮。他給它撓了撓,它在夢裡蹬了一下腿。
桌上手機螢幕亮著。那條匿名連結還在。
於龍沒再點開。他知道那裡面是誰。他更知道——外面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