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辭職信拿起來，卻沒遞給於龍，而是直接撕開了信封。會議室裡所有人都看著她——她撕信封的動作很慢，像在拆一封等了很久的信。
“我辭去了報社的工作。”她把辭職信抽出來，放在桌上，用手掌壓平，“從今天起，我正式加入龍暉基金會，負責宣傳和專案策劃。”
於龍看著她。她今天沒化妝，素著一張臉，但眼睛亮得驚人。他想起那個凌晨三點她寫稿的背影，想起她端著相機站在人群外面的樣子，想起釋出會那天她眼眶紅著說“風大”。他以為她會在報社一直待下去——幹了七年的工作，鐵飯碗，有編制，她爸媽一直引以為傲。
“你想好了？”於龍問。
“想好了。”林薇連一秒鐘都沒猶豫，“我寫了八千字幫你澄清真相，但那八千字是給別人的。從今天起，我想寫自己的東西——給基金會，給這些老人和孩子，給我自己。”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來，“再說了，你的眼淚比天氣預報還難等，我得盯著。”
於龍笑了。
王大錘突然站起來，保溫杯舉得老高：“歡迎林大記者！不對——歡迎林總監！”他吼得整個會議室都在嗡嗡響，旁邊兩個年輕專員對視一眼，也跟著鼓起掌來。掌聲從長桌這頭響到那頭，李娟一邊擦眼淚一邊拍手，拍得比誰都用力。林薇站在掌聲裡，耳朵尖紅了——跟那個凌晨三點一模一樣。
於龍看著他們。看著李娟紅著眼眶使勁鼓掌，看著林薇耳朵尖發紅還假裝鎮定，看著王大錘舉著保溫杯像舉獎盃，看著兩個年輕專員眼睛裡那股熱乎勁兒。嗓子裡突然堵了什麼。從一個人蹲在工地門口遞紅包，到現在一屋子人坐在一起開會。從一個人扛著，到一群人扛著。
“好。”他把話接過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但更穩了，“第三件事——我們不再是單打獨鬥了。”
這句話說完，會議室裡又安靜了。不是冷場——是每個人都在心裡把這句話過了一遍，互相看了看，眼睛裡有光。
於龍站起來，走到手寫的組織架構圖前面，拿起馬克筆，在李娟名字旁邊寫了“秘書長”，在林薇名字旁邊寫了“宣傳策劃部總監”，在王大錘名字旁邊寫了“運營經理”。然後在最上面——自己名字旁邊——畫了個括號，寫了四個字：團隊一員。
王大錘湊過來看，唸了一遍，撓撓頭：“老闆，你這寫的不對，應該寫‘董事長’啊。”
“寫什麼不重要。”於龍把馬克筆擱下，“做什麼才重要。”
下班之後，三個人沒約好，卻都留到了最後。
李娟在鎖財務室的門，林薇在整理最後一份專案方案，於龍在辦公室視窗站著看院子裡的樹。林薇抬起頭，隔著玻璃隔斷朝李娟晃了晃手機：“餓不餓？”李娟摸摸肚子，點了點頭。
三個人去了基金會後面那條街上的小麵館。不是第一次來了——以前加班到半夜也來，林薇愛吃他家的酸辣粉，李娟愛吃番茄雞蛋麵，於龍什麼都行，每次都點最便宜的肉絲麵。
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撲了一臉。李娟用筷子挑起一縷面，吹了兩口，突然笑了。
“笑什麼？”林薇問。
“笑咱們。”李娟把面放回碗裡，“去年這時候我還在上一個公司做財務，老闆跑路了，欠了我三個月工資。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被欠工資，換一家，再被欠工資。”
“去年這時候我還在報社改稿子，”林薇用筷子戳著酸辣粉裡的花生，“每天寫別人的故事，自己的一個字都不寫。”
於龍聽著，沒說話，把肉絲麵裡的肉挑出來夾到李娟碗裡，又夾了一筷子給林薇。林薇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客氣。
“未來的規劃。”李娟突然正色道，從包裡掏出那個計算器——她居然把計算器帶來了麵館，“基金會目前的資金池穩定了，下一個季度的專案預算我做了兩版，一版保守一版激進。保守版覆蓋現有養老院和福利院運營沒問題，激進版能多開一個專案——比如那個外省來的宋先生說的山區助學。”
“我今晚把宣傳方案的第一版寫完。”林薇接話，嘴裡還嚼著花生，“先從宋文斌那邊摸底，我查了一下他那個縣，國家貧困縣，留守兒童比例在全省排前三。如果情況屬實，能拍出一組好照片——”
“不是為了影響力。”於龍打斷她。
林薇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對。不是為了影響力。”
“是為了那些走八里山路上學的孩子。”李娟接過去，聲音輕了下來。她按了一下計算器，螢幕上跳出一個小數點後兩位的數字，“我算過了，四十七個孩子，一年的交通費加午餐費，大概需要——”
“你連這個都算了？”林薇瞪大了眼睛。
“下午算的。”李娟推了一下計算器，“你說那個宋文斌背景不簡單的時候，我就順手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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