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奶奶沒出聲。直直盯著被告席,捏礦泉水瓶那隻手,指節白得發青。
趙天豪被帶上來了。
於龍差點沒認出來。
上次見面到現在,不到兩個月。兩個月能把人變成什麼樣?頭髮白了——不是花白,是大片大片的,跟冬天房簷上那層霜似的。臉瘦一圈,顴骨凸出來,眼窩凹下去。那身西裝還在,但鬆鬆垮垮的,像借的。背駝了,走路肩膀往裡收,跟以前那個端著酒杯眼角看人的趙總,已經是兩個人了。
坐下的時候,他回頭看了眼旁聽席。
目光和於龍碰了一下。
就那一下,很短。但於龍看清楚了那個眼神——不是恨,不是悔,不是求饒。是空。跟一盞燈滅了之後剩的那點餘溫似的,明明滅滅,不知道還在燒什麼。
於龍沒移開眼。平靜地看著他。心裡沒什麼快意,也沒幸災樂禍。不是裝大度,是真沒有。勝利的快感是打敗一個值得打的對手才會有的——眼前這個人,從一開始就走錯了。不是被他於龍打敗的,是被自己走的路埋掉的。
孫乾、阿豹、吳良依次出庭。孫乾說證據,條理清楚;阿豹說細節,語速還是快得像炒豆子;吳良站上去眼圈紅了——提到那些底層業務員替趙天豪背鍋時,聲音哽住,停了好幾秒才接上。
輪到受害者代表。檢察官環顧一圈旁聽席,目光落在孫奶奶身上。她站起來,布兜還攥手裡,走上去時腿有點抖。於龍想扶,她擺擺手,自己走到證人席。
對著話筒站了好一會兒,沒說話。
然後她舉起那個布兜。
“我今年七十六。”開口了,聲音在抖,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三年前兒子走了,肝癌。老伴前年也走了。我一個人住,每月養老金一千二。這二十萬,攢了三十年。”
旁聽席一點聲音都沒了。
“捨不得吃穿,冬天暖氣費都省著交。想著萬一哪天動不了了,這錢能救命。想著孫子考上大學,能給他交點學費。”聲音越來越抖,眼淚順著臉上溝壑往下淌,沒擦,“結果他——趙天豪——把我的錢騙走了。不是偷不是搶,是騙。騙我籤合同,騙我說養老有保障——騙一個七十六歲的老人!”
她轉頭看被告席,聲音忽然拔高,破音了也不管:“你的心呢?你也有父母!你想沒想過,你騙的每一分錢,都是別人的血、別人的汗、別人攢了三十年的棺材本!”
趙天豪坐被告席上,一動不動。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在微微地抖。
法庭裡有人跟著哭了。於龍旁邊那個女記者摘下眼鏡擦眼角;前面一個老人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的。於龍自己嗓子眼也堵著,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
最後法官當庭宣判:趙天豪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法槌落下,咚的一聲。
趙天豪被帶離時,又回頭看了一眼。還是於龍那排。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法警催了一聲,他低下頭,轉身走了。門在身後關上,鉸鏈聲跟福利院那扇門不一樣——這個聲音沉,悶。
孫奶奶從證人席下來。於龍起身扶她,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死緊,攥得於龍都有點疼了。
“孩子。”她仰頭看他,眼淚還在淌,嘴邊卻有了點笑意,“謝謝你。正義來得晚,但總算沒缺席。”
於龍點點頭。“孫奶奶,法援的事我幫您跟到底。錢不一定全追回來,能追多少是多少。”
“好。”她拍拍他手背,鬆開,又拍了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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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法院時天已經暗了。
於龍站在臺階頂上,看樓下堵成一片的車流。剎車燈連成條紅河,往城市兩頭淌。他想起趙天豪回頭那個眼神——不是恨,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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