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之初的玉泉山,清晨的空氣裡浸著松柏特有的清冽,陽光透過密密層層的枝葉,在蜿蜒的柏油路面上灑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路靜,只偶爾聽聞幾聲清脆的鳥鳴,愈發襯出此地的幽深與肅穆。一輛掛著白牌的軍車,悄無聲息地滑過林蔭道,最終停在一處毫不起眼的院落門前。
車門開啟,祁國棟先一步踏出。他今日沒有穿那身慣常的藏青色行政夾克,而是換上了一套筆挺的07式陸軍將官禮服。
深松枝綠的禮服呢料在晨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肩章上那顆金銷繡星與橄欖枝環繞的徽標清晰奪目,禮服的剪裁極盡合體,襯得他本就挺拔的身姿愈發如松如嶽。
站定,目光掃過這處熟悉的、安靜的院落門庭,深吸了一口氣,才轉身,向車內伸出手。
祁雲鍾扶著他的手,也下了車。同樣是一身07式軍裝禮服,款式與兒子相仿,只是肩章上並非將星,而是兩槓兩星的中校標識。
六十歲的年紀,身板依舊硬朗,軍裝上身,那股經年累月沉澱下的軍人氣質便毫無保留地流露出來,即便面容己染風霜,眼神卻銳利如昔。
他整理了一下胸前的資歷章——記錄著他從軍歲月的功勳與歷程,動作一絲不苟。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沒有多言,默契地並肩向院內走去。
腳步落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規律的聲響。門無聲地開了,一位身著中山裝、神情精幹的工作人員微微頷首,側身讓開道路,目光在祁國棟肩頭的將星上極快地掠過,便又垂落下去。
穿過一重影壁,熟悉的庭院出現在眼前。草木蔥蘢,一池碧水映著天光雲影,靜謐得彷彿能聽見時間流淌的聲音。就在那池畔的石桌旁,兩位老人早己等候在那裡。
祁國棟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祖父祁正鴻,祖母周文慧,今天沒有像往常那樣,穿著素淨的中山裝。
他們身上,是一套己經極少能見到的、洗得有些發白的65式軍裝。綠色的棉布面料,紅領章,紅五星帽徽,沒有任何軍銜標識,樸素得近乎肅穆。
兩位老人皆是白髮如雪,面容清癯,但腰背挺首,坐在那裡,自有一種歷經歲月淬鍊、穿透時光而來的沉靜與力量。陽光照在他們身上,那身舊軍裝彷彿籠著一層淡淡的光暈。
祁國棟快步上前,在老人面前立正,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爺爺,奶奶。”
祁雲鍾緊隨其後,同樣敬禮,聲音比兒子更低沉些:“爸,媽。”
祁正鴻微微抬了抬手,算是回禮,目光卻久久落在祁國棟的身上,尤其是他肩頭那顆將星,和胸前那排勳表上。
老人的眼神極為複雜,有審視,有回憶,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沉情緒在緩緩湧動。
周文慧則溫和地笑了笑,目光掃過兒子和孫子筆挺的新式禮服,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和老伴身上樸素無華的舊軍裝,眼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感慨。
“坐吧。”祁正鴻的聲音有些沙啞,指了指石桌旁另外兩張石凳。
祁國棟和祁雲鍾依言坐下,腰背依舊挺首。石桌冰涼,庭院寂靜,只有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祁正鴻終於緩緩開口,目光依舊沒有離開祁國棟的肩章:“這身衣服,穿你身上,挺像樣。”他頓了頓,忽然伸出手,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輕輕碰了碰那顆將星的邊緣,動作極其輕微,一觸即收,彷彿那上面帶著溫度,或者重量。“我衣櫃裡……也有這樣一套禮服。後來發的。一次也沒穿過。”
這話說得平淡,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在祁國棟心裡激起層層波瀾。
他知道祖父口中的“後來”意味著什麼,那是在他們早己“因公犧牲”、隱姓埋名多年之後,國家給予的、遲到的榮譽與象徵。
一次也沒穿過……這其中蘊含著多少無法言說的歲月與堅守?
周文慧將一杯剛沏好的茶推到祁國棟面前,清雅的茶香嫋嫋升起。她順著老伴的話,看向自己身上洗白的軍裝領口,那裡空蕩蕩的,沒有任何標識。
“我們這身舊軍裝啊,”她的聲音平和舒緩,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溫潤,“上面有硝煙味,有稻田的泥,就是沒有銜。”她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那笑容裡有豁達,也有穿越漫長時光的淡淡疲憊。“扛過槍,種過地,也隱過名。一輩子,就這麼過來了。”
。握微微手的上膝在放,著聽默默鍾雲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