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著一身病號服，外面披著一件開衫，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人也清瘦了不少，但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清明與銳利，甚至因為這場大病，似乎更添了幾分洞徹世事的沉靜。中央工作組的幾位領導陪同在側。
“鄭部長！” 祁國棟等人立刻起身。
“坐，都坐。” 鄭其民部長擺了擺手，聲音還有些中氣不足，但語調清晰。他在醫生的幫助下，從輪椅轉移到主位的沙發上坐下，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尤其在祁國棟臉上停留了片刻。
沒有寒暄，鄭部長直接切入主題，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今天請工作組同志安排這個見面，就是要當著大家的面，把那天晚上我發病前前後後的事情，把我個人的責任，徹底說清楚。”
他頓了頓，彷彿在積蓄力氣，也彷彿在整理思緒：“首先，我要向國棟同志，陸雨同志，高橋省委省政府的各位同志，表示深深的歉意。” 這句話一齣，眾人都是一愣。“因為我的個人原因，因為我的疏忽和大意，給高橋省的工作帶來了嚴重的干擾，造成了惡劣的影響，也讓各位承受了巨大的壓力。這是我的錯。”
祁國棟連忙開口：“部長，您千萬別這麼說……”
鄭部長抬手製止了他，繼續道：“聽我說完。事情經過，我這幾天反覆回想，也和我的秘書、醫生核實過。那天晚上，國棟同志在開宴前，非常明確、非常懇切地叮囑了，身體不好的要以茶代酒，尤其提到了我血壓高的問題。這個話，我聽見了。” 他強調，“我聽見了。”
他目光坦然地看向中央工作組的同志：“但是，我當時走神了，在想下午調研的一些問題。而且，心裡可能也有點不該有的、怕被當做需要特殊照顧的老同志的面子思想作祟。所以，當服務員倒酒時，我沒有堅決拒絕。後來大家敬酒，國棟、陸雨，還有啟明同志，多次提醒我、替我擋酒，我都知道，但心裡那股勁兒上來了，覺得喝一點沒事，結果……”
他嘆了口氣，臉上露出由衷的懊悔：“結果就是大家看到的那樣。我因為長期高血壓控制不理想，加上突然攝入超過身體承受能力的酒精，誘發了急性的中風。這是我自身基礎疾病加上個人不當行為導致的，是純粹的意外醫療事件，與高橋省委省政府的接待安排、與在座任何一位同志，都沒有直接因果關係。”
這番話，清晰、有力，直指核心，完全撇清了高橋省方面的責任。
“部長……” 孫陸雨聲音有些哽咽。
鄭部長看向祁國棟，眼神變得格外嚴肅，甚至帶著一絲責備：“國棟同志，反倒是你，我要批評你。”
祁國棟心頭一凜，坐直身體。
“我聽說，你這幾天背了很大的思想包袱，甚至做了最壞的打算？” 鄭部長語氣加重，“糊塗！你是省委書記，是高階幹部，要有擔當，但更要有定力！這件事，從醫學上講，我是病人，是自身原因發病的受害者；從組織程式上講，你們處置及時得當，搶救全力以赴，沒有任何違規失職之處！該檢討的是我，該承擔責任的是我，不是你祁國棟，也不是高橋省委！”
他轉向中央工作組的領導，懇切地說：“工作組各位領導，我以我的黨性和人格擔保，我以上所說，句句屬實。高橋省的接待熱情周到但並不過度，勸阻也是盡到了責任的。如果要追究責任，首要責任在我個人，其次或許可以追究我部委保健醫生對我健康狀況跟蹤提醒不夠到位的責任。對於國棟同志、陸雨同志以及其他高橋省的領導，我認為他們在此事上，沒有過錯，只有功勞——搶救我生命的功勞。”
會議室內一片寂靜。鄭部長這番擲地有聲、攬責於己的證詞，如同撥雲見日，瞬間驅散了瀰漫多日的沉重迷霧。
中央工作組的組長，一位面容嚴肅的老同志，緩緩點了點頭，開口道：“鄭部長的情況說明非常重要，也很坦誠。工作組這段時間的調查核實，得出的初步結論，與鄭部長的陳述基本吻合。高橋省委省政府在事件預防上盡到了提醒義務，在應急處置上反應迅速、措施得力，組織搶救不惜代價、成效顯著，這些都應該肯定。”
他看向祁國棟：“國棟同志，作為主要領導，面對突發重大事件，承受壓力是必然的。組織上理解你的處境。根據鄭部長本人的明確意見和我們的調查結果，中央經過研究，決定如下——”
所有人屏息凝神。
“對高橋省委書記祁國棟同志、省長孫陸雨同志等在此次事件中，予以組織批評教育。希望你們汲取教訓，在今後的工作中，更加註重細節，尤其是在接待工作中，要把對同志健康的關心落實到更堅決、更具體的行動上。同時，也要放下包袱，繼續大膽工作，帶領新高橋省取得更大發展。”
組織批評教育！這幾乎是最輕的一種處理方式，更接近於一種提醒和告誡，而非處分。壓在祁國棟心頭的那塊巨石，轟然落地！孫陸雨等人也長長鬆了一口氣。
“我們完全接受組織的批評教育，一定深刻反思，改進工作！” 祁國棟和孫陸雨立刻表態，聲音帶著如釋重負的堅定。
“至於鄭其民同志，” 工作組組長繼續道，“其個人在此事件中的責任，由其所在部委黨組根據情況另行研究。目前首要任務是安心養病，徹底康復。”
事情，就這樣塵埃落定。
會面結束後，祁國棟推著鄭部長的輪椅，送他回病房。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灑進來，溫暖而明亮。
“國棟啊，” 鄭部長靠在輪椅上，聲音緩和下來，“這次，真算是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也想明白很多事。面子啊，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在健康和責任面前，一文不值。也連累你們了。”
“部長，您千萬別這麼說。您能康復，就是最大的好訊息。這次也給我們上了深刻的一課。” 祁國棟誠懇地說。
“新高橋省，大有可為。好好幹，別受這事影響。” 鄭其民部長拍了拍祁國棟推著輪椅的手，“等我完全好了，再來學習，到時候，可真得滴酒不沾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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