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雲端之上呆久了，真的會忘記人間長什麼樣。祁國棟最近心裡總盤算著下去看看，總是坐在辦公室裡，俯視下方只有一片雲霧。
“不行，”他放下手中的筆，揉了揉眉心，對剛進來彙報完工作的孫陸雨說，“陸雨，我感覺自己快飄起來了，腳底下有點虛。”
孫陸雨聞言一愣：“怎麼？哪兒不舒服？”
“不是身體，”祁國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樓下井然有序的車流和遠處繁華的街景，“是心裡不踏實。我們天天在會議室裡研究‘鄉村振興’、‘基層治理’，檔案發了一摞又一摞，會議開了一場又一場，指標定了一堆又一堆。可下面到底什麼樣？那些政策，那些要求，是不是真的落到了田間地頭，化成了老百姓臉上的笑？還是變成了村幹部嘴裡應付檢查的套話，牆上一張張漂亮的展板？”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孫陸雨：“我擔心，我們設計得再精妙的‘高樓’，地基如果是不實的，風一吹就倒。尤其是現在新省初定，百廢待興，基層最容易出問題，也最容易掩蓋問題。”
孫陸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的意思是……”
“下去！不打招呼，不要陪同，不要預設路線，就你跟我！”祁國棟語氣果斷，“咱們親眼去看看，最真實的基層是什麼樣子。就從……就從合併前相對薄弱、現在可能問題也最多的原江北省片區隨機找個村子！”
孫陸雨有些遲疑：“這……安全問題？現在你這身份……”
“安全？帶上一個警衛，這是底線，不能再少了。這是上面的硬性要求，我認。”祁國棟擺擺手，“但排場絕對不能有。就咱們仨，悄悄去。你現在就去準備，不，現在就去上廁所準備一下，咱們馬上出發！”他半開玩笑地催促道。
孫陸雨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決定弄得有點懵，下意識地“哦”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腦子裡還在消化這個計劃。
等他習慣性地走進辦公室旁邊的衛生間，剛站到小便池前，腦子裡還在琢磨著祁書記這突如其來的“微服私訪”到底靠不靠譜，門突然又被推開了！
祁國棟探進半個身子，語速很快：“對了陸雨，車也別用省委的，太扎眼。我想辦法從省軍區後勤那裡借一輛他們淘汰下來、已經改了民用牌照的越野車，那車皮實，也不起眼。你快點啊！”
孫陸雨正全神貫注想著事兒，被這突然的一下嚇得渾身一激靈，差點……釀成“事故”。他哭笑不得地看著祁國棟關上門，嘴裡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匆匆解決了問題。
一小時後，一輛掛著普通民用牌照、車身沾著些許泥點、略顯陳舊的墨綠色越野車，駛出了榕華市區，匯入國道車流。
開車的是那位被指定隨行的、身手不凡卻盡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司機的中央警衛局特派警衛員小張。祁國棟和孫陸雨坐在後排，都換上了普通的夾克衫和休閒褲。
祁國棟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對孫陸雨說：“陸雨，說實話，我這次下去，是做好了看到一堆問題的心理準備的。合併初期，千頭萬緒，基層壓力最大。我甚至想象過，可能會遇到那種只會念檔案、對村裡情況一問三不知的‘不會執政’的村長，或者遇到那種推諉扯皮、對群眾訴求漠不關心的‘不負責’的鄉鎮幹部。新省這麼大，我們不可能天天盯著每一個村，這些情況，恐怕在所難免。”
孫陸雨點頭：“是啊，理想很豐滿，現實往往骨感。尤其是這種隨機抽查，更容易看到真實，甚至可能是讓人失望的一面。”
兩人帶著這種審慎甚至略帶悲觀預期，指揮著小張在國道上隨機找了個出口下去，又沿著縣道、鄉道七拐八繞，最後幾乎憑感覺，拐進了一個看起來並不算特別富裕、但村容村貌還算整潔的村莊——原江北省平州市下屬的溪頭村。
車子在村口一棵大榕樹下停住。三人下車，初夏午後的陽光有些灼熱，村子裡很安靜，只聽得見蟬鳴和遠處隱約的雞犬聲。
他們正準備往裡走，看看能否遇到村民打聽情況，忽然，一陣熱鬧的說笑聲從旁邊的黨群服務中心小院裡傳了出來。
祁國棟和孫陸雨對視一眼，悄悄走了過去。
只見小院的涼棚下，七八個村民正圍坐在一起，中間是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頂多二十七八歲的年輕小夥子，皮膚曬得有點黑，正手舞足蹈地講著什麼，手裡還拿著一份檔案。村民們聽得津津有味，不時插話問幾句，小夥子耐心解答，氣氛融洽得像是一家人拉家常。
“李助理，你剛才說那個醫保報銷新流程，用手機真能弄？我們這些老傢伙玩不轉智慧機啊！”一個老大爺問。
“能的能的，張大爺！回頭我挨家挨戶去教，包教包會！實在不行，您把材料拿來，我幫您在服務中心電腦上弄，一樣的！”年輕小夥子拍著胸脯。
“小王啊，我家後山那片林子，你說的那個‘林下經濟’養雞，真能成？銷路咋辦？”一個大嬸關切地問。
“劉嬸，鎮上的農業公司和電商平臺都談好了，咱們只要把雞養好，品質達標，他們包銷路！合同我都帶回來了，晚點咱們一起看看條款！”被稱作“小王”的年輕幹部信心滿滿。
祁國棟和孫陸雨站在不遠處，靜靜地聽著、看著。這和他們預想中基層幹部要麼見不到人、要麼高高在上的場景，截然不同。
這時，村支書——一位五十多歲、面容憨厚的老黨員和村長——一位精幹的中年人從服務中心裡面走出來，看到祁國棟三人面生，便主動迎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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