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椴……喂,阿椴,你為什麼……?”簡之恆在關椴身旁跪倒了下來,看著他被鮮血映得蒼白的臉,看著他口邊不住漏出的血水,在耳側已經積成了一片血窪,這一切都彷彿不斷縮放的光影,在簡之恆眼前反覆衝擊。
關椴虛弱的動了動嘴角,似乎已經沒有力氣再回答。簡之恆痛苦的望著他,不知怎的,四周的一切忽然都在眼前模糊,記憶翻滾著回到了久遠之前,那個有些相似的場景中……
那是天聖學院的結業考試,明明兩人也才結業不久,如今回想,卻已恍如隔世。
而在那次考試中,採取的是混戰淘汰形式,關椴同樣異軍突起,火力全開,打倒了一個又一個的對手。沾了他如此積極的光,簡之恆似乎也覺得全身有了使不完的力氣。就這樣兩人一路晉級,留在場中的對手,已經是越來越少了。
在又一場戰鬥結束後,留下的對手已經屈指可數。那天的夕陽下,簡之恆也曾開玩笑的問過關椴,如果到最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你會怎麼辦。而關椴的回答是“不知道”。
簡之恆無奈的聳了聳肩,他早該知道自己是沒辦法從這個悶葫蘆肚裡掏出話的。正要轉身離開,已經走出很遠的關椴卻忽然停下腳步,略微側過了頭。
他說:“那樣的話,我會讓你贏。”
那天的晚霞格外絢爛,映得整片大地一片血紅。
如同命運的巧合,到了最後的考試中,交戰雙方果然是簡之恆和關椴。兩人都使出了渾身解數,戰得難解難分。末了關椴以一招之差惜敗,卻也博得了滿場喝彩。
雖然圍觀的導師或許沒有發現,但簡之恆卻清晰的意識到,最後一招,關椴分明就是讓了自己。如果他先行閃避,再趁勢反擊,也許輸的就是自己了。可他卻是假作體力不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以自己所瞭解的關椴,絕對不會只是這點程度就耗盡體力。那麼,唯一的解釋……
他真的按照約定所說,把勝利,拱手讓給了自己……
“你總是把友誼放在第一位,如果沒人陪你打到最後的話,你一定中途就會棄權的。”事後,在簡之恆的追問下,關椴卻只是淡笑著,這樣回答道。
“但是這次考試,第一名就可以得到將來的天宮門推薦名額,所以非贏不可!”
在關椴離開後,簡之恆望著他的背影,搖頭失笑。
“呵呵,笨蛋,結果到頭來,你還不是也把友誼放在第一位了啊……”
記憶交錯中,場景再度回到了現實,簡之恆望著眼前奄奄一息的關椴,腦中忽然掠過了一個極其可怕的猜想。
“喂,阿椴,難道說你……”
“終於注意到了啊……”關椴淡淡微笑,笑容中有著釋然,“是你的話,絕對不會為了生存……就動手殺人。如果沒人陪你走到最後的話,你一定中途……就會坐以待斃的……”
殺了那麼多人,只是為了給我創造活下去的機會。
因為你知道,就算到最後真的只剩下我們兩個,我也不會動手殺你,所以先行攻擊,一定也是為了這個目的吧……為了讓我殺了你,活下去……
更早以前,簡之恆和關椴在宿舍下棋的時候,關椴也曾經說過,如果是他的話,會選擇做一位大將,在戰爭的最後,就付出生命來保護王。
那時簡之恆笑說,你的想法也太消極了吧,大家一起活下去就不好嗎?關椴說,好,但世事難以兩全。很多時候,犧牲總是無法避免的。我不願做揹負著所有戰士的生命,存活到最後的王者,就讓我去做那個犧牲者,在犧牲的一刻,綻放出存在的光輝。這是我所能做到的事。
因為留下來的那個人,往往才是最痛苦的,我寧可由別人記住我,卻不想由我來記住別人。
在那個無憂無慮的年代,簡之恆對關椴的說法根本不懂,隨口嬉笑幾句,便不再深議。直到親身體會到這一刻的生離死別,對於那幾句玩笑般的讖語,他才有了更深刻的感受。
所以現在,你是想要我揹負著你的生命活下去嗎?留下來的那個人最痛苦,而你卻選擇了把這份痛苦,交給我來承受……
關椴的雙眼緩緩合攏了,而他嘴角的笑容依然寧靜。彷彿直到這個時候,才終於找到了生存的意義。
陪你走到最後,我再退場,我願用我的生命,扶你為王……
簡之恆感受到關椴的屍身漸漸冷卻,在他心中,正有什麼東西碎裂了。那是一種比死亡更加空虛的寂寞,將他整個人都抽乾成了一具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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