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也壓著一層沉沉的濁氣，無數碎小的砂礫滾過他的喉嚨。
“你只是覺得，我和你認知裡的我不一樣，就斷定是我不對勁。為什麼你不想一想，有問題的也許是你對我的認知呢？”
“我問你，如果你見到的我一開始就是這樣，你還會覺得我奇怪嗎？”
如果塵十羽本來就是一個陰鬱的人……葉雲煙順著他的話想了想，那她的確不會覺得維持“常態”的他很奇怪。不過，他們也就不會成為朋友。她可以接受有人就是這樣的性格，但她卻不會親近這樣的性格。
“所以了，人們所熱衷的友情遊戲，本質上都是利益交換罷了。”塵十羽接著說下去的話，剛好緊扣著她的心聲，“被公認的‘很好的性格’，只不過是能讓大多數人有利可圖的性格。卻從來不會管那個人到底願不願意，心裡快不快樂。”
“除非從一開始就擺出生人勿近的臉，否則那些或多或少從他這裡得到過好處的人，就會給他貼上一個‘好人’的標籤，堂而皇之的向他索取更多。如果有一天他想要拒絕，就會有人頂著關心的幌子對他說：‘你看起來很不對勁啊’、‘你不應該是這樣的’、‘真沒有想到你是這種人’。”
“我沒有什麼不正常，我只是想做回自己。你不能接受這樣的我，是因為這樣的我對你而言毫無價值。你希望的也不是我恢復‘正常’的樣子，是我恢復到任你們予取予求的樣子，不是嗎？”
葉雲煙下意識的想要解釋，但她很快發現，按照他的邏輯，自己的確啞口無言。
沒有錯，自己對他的欣賞，並不是“即使他什麼都不用做，自己還是會被這個人的存在本身所吸引”，而是更加帶有功利性、目的性的，因為作為一個搭檔，他是所有玩家中的最優選。放眼眾人，性格隨和的，沒有他的實力；與他實力相當的，又沒有他好相處；有文武雙全的，也沒有他那一手好廚藝。
是的，沒有那麼多的動人情誼，就僅僅是最簡單直白的利益之選。包括她現在急匆匆的來找他，也是因為需要他幫忙。至於他說，她從沒考慮過他到底想不想做這些事，她的確是忽略了。
“你在期待什麼呢？”塵十羽的語速越來越快，像一通窮追不捨的拷問，“如果你敲門之後，我馬上笑著來給你開門，給你擺上一盤剛做好的甜點，一邊哄著你吃，一邊告訴你，你上次拜託我用瞳術去調查齧噬族的底細，我已經有點頭緒了。我把我的發現講給你聽，我們一起商量對策，你向我道謝，感慨找我幫忙果然是找對人了，然後馬上就再安排一項新的工作給我，好像只要是對大家都有好處的事，我就理所當然的會答應去做——如果情況是這樣發展，你就會覺得很‘正常’了是嗎？”
“說白了，你們，又瞭解我多少？”
在他句句辛辣的質問下，原本正頗有慚愧之意的葉雲煙，聽到這裡突然一怔。
等一下……他剛才說了什麼？
他的確是說了“用瞳術調查齧噬族”是吧？
這確實是她這次來找他的目的——可是至今為止，她根本就還沒來得及開口啊！也就是說，這對於他們，應該還是一個“將來式”的事件，為何聽他的口氣，就像這已經是“過去式”了？
“你說，我‘上次’拜託你去調查……”葉雲煙有意保留這一點小小的資訊不對稱，她直覺這裡面或許就隱藏著什麼關鍵，如果能讓他再多透露一些的話——
聞言，塵十羽唇角泛起涼薄的笑意：“你關心的果然只是這個。”
“好，那我就告訴你。”他低垂著頭，一步步朝葉雲煙走近，“這也是我唯一能夠告訴你的。”
那雙腳停在了她面前。
迴盪在兩人間的只有葉雲煙陡然加速的心跳聲，以及——
一聲頸骨的脆響。
面前人的頭顱猛地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昂起，飛揚起的銀髮盡數散落到了腦後，雙眸裡凝聚著一片潑墨般的濃黑。
“不要、試圖、窺探！”
冰冷的話語劈開偽裝，危機的閘門霍然洞開。此前蟄伏在他體內的所有負面能量——惡意、戾氣、絕望，全部都像傾瀉的洪水般洶湧而出。那股衝擊力如此來勢洶洶，就連正在另一個維度觀看著這一幕的水無念，都感到自己好似被一頭直撲而來的黑暗巨獸撞了個正著，眼前登時就是一黑。
影片忠實呈現了他的記憶，觀眾們也不得不面對這數息的斷層。
等到再次有畫面浮現的時候，已經是換了一番景象。
塵十羽笑吟吟的從廚房迎了出來，精緻的面龐煥發出陽光的氣息，澄淨的藍眸裡盪漾著一片無垠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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