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夜晚,上杉菲麗卡處理完白天的事務,回到房間洗漱後,翻開一本她最愛的書,卻發現自己今晚怎麼也看不進去。
她控制得太好了,以至於她都沒發現,這些時日來的種種事情,已經擾亂了她的思緒。
在天曇,無陣營是個充滿溫暖的大家庭,她也以為自己從日界逃出之後,在這裡安定下來的日子,能讓她在異世裡多多少少找到些許像家一樣的感覺。雖然不在上杉家,但至少她是安全的,有人愛她,不必再像日界那樣處處周旋。但如今,在異鄉漂泊太久,她才深深覺察,再怎麼溫暖,她的根都不在這兒。
——她的根在上杉家,那兒有祖宅裡溢滿桂花香的院子,奶奶精心熬製的湯和糖水,爺爺教她寫字下棋的時光,哥哥開車帶她兜風的愉悅,大伯父大伯母的寵愛,家裡媽媽沉默的陪伴,戴安娜和歐帕露的陪伴……
——她的根在魔法世界,那裡有母皇慈愛的叮嚀和教導,皇城裡安靜溫馨的寢殿,比人間更皎潔溫柔的月光,安寧和諧的族群,魔法學校的課業和皇宮大臣們的教導,人間尋不到的異獸……她給小雨和池也證婚,讓他們能找到心裡的那個家。可她的家,她的根呢?
上杉菲麗卡合上書,拿起那枚珍貴的傳家玉佩,總覺得自己需要做些什麼——不是繼續想那些紛繁的瑣事,而是做一件能讓心定下來的事。
小時候在祖宅,爺爺心亂的時候就會去書房寫字,也教她練書法。父母離婚後,她住在祖宅的那些年,爺爺就讓她在心亂的時候練字。一筆一劃寫穩了,心就定了。
此時的她,也像小時候一樣,走到桌前攤開宣紙,倒出新墨,提筆蘸墨,在紙上慢慢地、穩穩地寫下幾行字:“立身以德,興業以新。知行合一,責任在肩。詩書繼世,慧澤天下。”
這是上杉家傳了幾代的家訓,她從小學到大,爺爺曾給她寫了這幅家訓,掛在她的房裡。是她的錨點之一,也是她的根。一筆一畫,起起落落,每一個字都穩穩地站在紙上,點橫撇捺,筆鋒頓挫,自成風骨。
“叩叩。”有敲門聲響起。來的是唐軒。他在外面等了一會兒都不見回應,有些擔心,輕輕推開房門,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走進來,見菲麗卡還在低頭專注寫書法,便把牛奶放在床頭櫃,沒有打擾她,在旁邊的白紙上提筆畫下一個迷你漫畫小人——正是寫字的菲麗卡,線條簡單,神韻卻捕捉得剛好。
上杉菲麗卡寫完了家訓,題好日期,才抬頭。她的目光落在漫畫小人上,莞爾一笑:“軒爸,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我們家小姑娘。寫得那麼專心,敲門聲都沒聽著。薩蘭和玄霜去陪小雨了,你也好好靜一靜,別太擔心。”唐軒在漫畫小人旁邊添了幾筆——畫的是發現沒人應門而無可奈何的唐軒,把菲麗卡逗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同時,唐軒也在端詳菲麗卡的字。不像外行人看熱鬧,而是內行人看門道:“好字,端莊,大氣,沉穩,這不是一年兩年能練出來的。誰教的?”
“我爺爺。”上杉菲麗卡提起爺爺,滿心歡喜,“他是做生意的人,以前是實驗員,從實驗室白手起家。這段話是我們家的家訓,奶奶定下的,她在大學裡教歷史。我阿姆——哦,在我們魔法世界,不管奶奶還是外婆,都叫阿姆。我阿姆說,爺爺奶奶都是見識不凡的人,要好好領會他們教我的東西。”
唐軒品著菲麗卡寫的家訓:“你家裡不一般,這是有底蘊有見識的人家才能寫出來的家訓。能不能告訴我是什麼意思?”
“立身以德,是說做人要以德行為重。興業以新,是說做事不能因循守舊,要找新方法。知行合一,責任在肩,是說要有擔當。詩書繼世,慧澤天下,是說要好好讀書,把老祖宗的優秀文化和智慧傳承下去,將來要走正道,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事,也要把它變成一顆小小的火種,照亮前路。上杉家的血脈不是溫室裡的嬌花,要變成無論在什麼領域,都能獨當一面的人。”
唐軒點頭,句句在理。他聽了這些話,提筆在紙上寫下三個字:光麗城。
“菲麗卡,剛好和你商量一件事。我們無陣營現在也算是一個比較大的陣營了,我想給它取個名字,就叫光麗城。”
“你的名字是‘光’的意思,‘麗’代表著美好,我希望帶領這裡的所有人建設一個沒有殺戮、沒有戰亂的世界,大家都能和平共處,每個人都像我的菲麗卡一樣,能有光明的未來,當然,還有小瓏兒。她是珍貴的美玉,你是皎潔的月光,都值得生活在這樣的世界裡。”
上杉菲麗卡聽得熱淚盈眶,這正是她將來要守護的那個王國的模樣,也是她從小生活的世界。
穿行兩界,人間比和諧幸福的魔法世界複雜得多。戰亂、對抗、掠奪,屢見不鮮。因為人間有些國家的觀念與母系社會截然不同————他們認為,資源是有限的,要搶,要爭,要壓過別人,誰強誰說了算。可母系社會的魔法世界不一樣,那裡的人相信,資源可以共享,矛盾可以協調,力量越強越要用來守護。大家在同一張網裡,誰也離不開誰。
她向唐軒描繪了那個世界,眼中閃動著希望的光彩。一定能建成的,因為有大家在。
唐軒給菲麗卡的頭髮別上一朵紫羅蘭,是花圃裡新摘的,和她眼睛的顏色一模一樣:“家訓對你來說一定很重要,我喊人來幫忙,幫你裱起來,掛在房間裡。”
唐軒找來的人是哥舒慶。他很快就提著工具和裝裱的材料來了。不過,明明是來幫忙的,他卻頂著一張過分嚴肅的臉,進門後一言不發,只是照著唐軒的指示做。上杉菲麗卡在旁邊幫忙裁紙,看著他冷口冷麵卻難掩一絲僵硬的樣子,不禁暗覺有趣。
平常見慣了殺伐果決的他,做起這種文工卻不太擅長呢。不過反而多了幾分生活氣息,讓人感覺沒有那麼難以接近了。而且,他應該也有著細心體貼的一面吧,聽軒爸說了這是自己很重要的東西,所以他也很慎重,不想在他手上出了什麼差錯。
帶著平日裡對他的欣賞,和對他這份心意的感激,上杉菲麗卡微微一笑,主動挑起話題:“哥舒兄,等會兒有興趣學學毛筆字嗎?”
哥舒慶轉過頭瞥了她一眼,臉上浮起了明顯的茫然。他習慣從實用的角度考慮問題,學武是為了生存,學書法能有什麼用?
“既然是菲麗卡的提議,跟她學一學沒壞處。你就是缺點愛好,一天到晚都想著修煉,培養培養挺好。”唐軒接過話茬,連聲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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