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思遠聽見她語氣緩和，稍稍鬆了一口氣，卻依舊不敢有半分逾矩。他小心操控著輪椅緩緩靠近床邊，目光留意著床旁空置的椅子，又伸手扶穩一旁的輸液架，動作緩慢而謹慎地從輪椅上起身，慢慢坐到那張凳子上。胃部的隱痛還在隱隱作祟，胸腔殘留的悶堵並未消散，他也沒有再刻意遮掩不適，脊背微微繃著，坐姿拘謹又謙卑。
“瑤瑤。”他低聲喚了一聲，聲音輕緩，生怕再度勾起她的煩躁，“我心裡清楚，你現在根本不願意看見我，一見到我，昨日的驚嚇、長久以來的委屈就會全都湧上心頭。我也沒有臉面奢求你立刻消氣，更不敢妄想你輕易原諒我從前一次次的隱瞞和逞強。”
他抬眼看向江瑤蒼白的側臉，又下意識看向監護儀上起伏不定的胎心波形，眼底滿是真切的憂慮。
“我之所以執意要過來，最大的原因，是實在放心不下你。剛剛周凱和我說了，你現在的情況不太好，寶寶……也被我連累的不太好，現在你情緒鬱結是大忌。周凱說你剛剛連Lisa都不願意叫來傾訴，硬生生把所有委屈、後怕全都憋在心裡，長此以往，血壓只會越來越難控制，肚子裡的寶寶也要跟著持續受罪。”
齊思遠微微低下頭，滿心愧疚幾乎要將他淹沒，語氣裡帶著誠懇的退讓：“我知道我是一切禍事的源頭，所有的錯都在我身上。你若是心裡憋得難受，完全可以把火氣盡數發洩在我身上，痛痛快快罵我一頓，指責我當初的自私和偏執，怎麼樣都好。”
“我只希望你能把積壓在心底的情緒宣洩出來，不要再一個人默默硬扛。”
病房裡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滴聲響，氧氣輕柔地輸送著氣流。江瑤靜靜聽著他這番話，覆在肚子上的手輕輕一頓。她不得不承認，齊思遠說的句句屬實，她刻意回絕閨蜜的陪伴，獨自吞嚥所有苦楚，的確是把負面情緒死死封閉在了心底，連自己都能清晰感覺到心緒壓抑帶來的身體不適。
可過往的傷害真實存在，昨日那場驚魂一幕歷歷在目，妊娠高血壓與胎兒缺氧帶來的恐慌依舊縈繞不散，不是一句發洩、一場斥責就能夠抹平的。
她沉默良久，目光落在齊思遠手背上還未曾拔除的輸液針管，看著他強撐著病痛前來陪伴的模樣，心底五味雜陳。怒氣早已散去，隔閡卻依舊深深橫在兩人之間。
“發洩又能怎麼樣。”江瑤低聲開口，帶著一絲淡淡的倦怠，“罵完你，發生過的事情也不會消失，身體的隱患也不會憑空痊癒。”
齊思遠聞言，並沒有強求她立刻做出回應，只是安靜坐在凳子上，姿態放得極低。
“就算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至少不要再委屈你自己。”他輕聲說道，“你不必強迫自己和我好好交談，不想說話也沒關係，我就在這裡安安靜靜陪著你。”
門外的周凱聽見屋內漸漸平和的對話，懸著的心稍稍放下，卻依舊守在走廊不遠處，時刻留意著病房裡的動靜，提防著兩人任意一方身體突然出現變故。這間小小的監護病房裡，委屈與愧疚交織，後怕與心疼糾纏，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心結厚重又難解，只能在這樣沉默又僵持的陪伴裡，慢慢尋找一絲緩和的餘地。
江瑤偏過頭，刻意避開了他投過來的目光，原本打定主意要緘口不言，任憑他坐在一旁靜靜僵持。可眼角餘光總是不自覺落在齊思遠身上，他本就大病未愈，臉色蒼白得近乎沒有血色，唇色淺淡，脊背繃得僵硬，手背上的輸液針管格外刺眼，明明身體處處都透著疲憊與病痛，卻依舊執拗地守在凳子上，半點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心底那點硬撐出來的冷漠終究撐不住，她緩緩吐出一聲悠長的嘆息，語氣裡裹著濃重的無力，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擔憂：“齊思遠……你要是身上不舒服，就趁早回你的病房休養去吧，我這邊，真的不需要人陪著。”
一句疏離的逐客令，聽得齊思遠的心驟然緊緊一縮，像是被一隻手猛地攥住，胸腔裡原本就殘留的悶堵瞬間加重。他下意識想要開口安撫，脫口而出的還是往日里最習慣的那句話：“瑤瑤，我……我沒事的。”
話音落下的剎那，齊思遠驟然噤聲，話語戛然而止地卡在唇邊。
後知後覺的懊悔迅速席捲了他的心神，他猛然反應過來，“沒事”這兩個字，已經成了兩人之間最深的癥結。從前無數次隱瞞肺栓塞、胸腔積液、反覆的胃部損傷，他都是用一句輕描淡寫的沒事搪塞江瑤，硬生生把所有兇險都獨自吞下，才一步步釀成了後來的驚魂變故，害得江瑤驚懼傷身，母子雙雙出現身體隱患。
如今他明明心口發悶、胃裡隱痛不斷，明明依舊帶著急性期的病症，卻又下意識說出了這句敷衍的話。
齊思遠心頭一陣慌亂，生怕這一句脫口而出的逞強，再次點燃江瑤剛剛平復下去的火氣，讓本就隔閡深重的兩人再度陷入爭執。他指尖微微收緊，下意識想要彌補方才的失言，眼底湧上濃濃的侷促與愧疚，原本堅定要留下來的底氣，此刻也生出了幾分忐忑。
江瑤果然敏銳捕捉到了他這句脫口而出的舊習慣，眉峰輕輕一蹙，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失望。她太熟悉這個說辭了，從前每一次他隱瞞傷勢，都是以這兩個字開頭。
齊思遠看著她微微沉下去的神色，連忙放緩語調，倉促修正自己的話語，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侷促：“對不起，我不該再說沒事。胸口一直髮悶，胃部也斷斷續續在疼，只是我不想就這麼丟下你一個人離開。”
他不再強行掩飾身體的不適感，老老實實說出自己當下的狀態，坐姿愈發拘謹，生怕再因為自己長久以來的執拗性子，再一次刺傷面前的人。
“我知道說出這句話會讓你反感，畢竟所有麻煩的開端，都是我一次次嘴上說著沒事，背地裡獨自硬扛。”齊思遠垂眸看著地面，語氣滿是誠懇的自省，“我不會再硬撐著謊稱身體無恙，只是能不能讓我繼續留在這裡，安安靜靜陪著你就好，我會如實說出所有不適感，絕不再刻意逞強。”
病房裡儀器依舊滴滴作響，氧氣緩緩輸送，氣氛再次陷入短暫的凝滯。江瑤望著他幡然醒悟、慌忙糾正說辭的模樣，心裡的情緒愈發複雜，怒意淡去，只剩下剪不斷的疲憊與糾結。
江瑤皺著眉，語氣裡滿是無可奈何的較真，直直戳破他眼下的執拗：“你現在這不就是典型的逞強？心口發悶、胃部絞痛樣樣都擺在這兒，醫囑明明讓你臥床靜養，結果非要強撐著跑到我這間病房裡耗著。你該回自己病床躺著休息，而不是賴在我這裡平添麻煩。”
逐客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字字都在催促他儘快離開。
齊思遠聽完這句話，心臟猛地一揪，眼底瞬間泛起一層紅意，眼眶飛快地熱了起來。他原本就因為一路奔波，身體早已透支，胸口的憋悶一陣陣往上湧，此刻再聽見江瑤執意要趕他走，慌亂和委屈一下子堵在了喉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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