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凱看著他這副鬱鬱寡歡、滿心愁緒的樣子,出聲打斷了他紛亂的思緒,語氣帶著老友獨有的乾脆:“行啦,別再在這裡胡思亂想鑽牛角尖了。”
“說實話,能碰上江瑤這樣心性柔軟又通透的女孩子,你還偏偏不懂珍惜,屢屢犯渾,確實挺可惡的。”周凱一邊穩穩推著輪椅避開長廊來往的醫護人員,一邊正色提醒,“但你別忘了你現在的身體狀況,肺栓塞還處在關鍵恢復期,胃黏膜損傷反覆不適,根本經不起長時間情緒內耗,再這麼一直糾結自責,身體最先扛不住。”
齊思遠聞言,下意識按住隱隱抽痛的胃部,慢慢收斂了臉上的愁容。他心裡清楚周凱說得句句屬實,方才在產科病房裡,僅僅是情緒起伏劇烈,身體就已經接連冒出虛汗、胸腹一齊難受。
“我明白。”他輕聲應下,目光收回,不再頻頻回望產科的方向,“先養好身體,往後慢慢改,一點點去彌補才是正事。”
“能想明白這點就不錯。”周凱稍稍鬆了口氣,推著輪椅繼續往病房走去,“先安安穩穩回去臥床休息,別的心結,慢慢來解就好。”
回到病房之後,周凱仔細盯著齊思遠服下胃病的藥物,又伸手幫他調整好枕頭,看著他乖乖躺回病床上才稍稍安心。
輪椅緩緩停在病房門口,周凱輕手輕腳將齊思遠從輪椅攙扶回病床,動作穩妥又細緻,生怕稍一用力就牽扯到他尚未安穩的胸腔病灶,再誘發胸口悶堵或是胃裡的痙攣。安置他半靠在床頭之後,周凱從床頭櫃取來溫水與分裝妥當的藥片,一一擺在伸手可及的位置,盯著齊思遠把該服用的藥物盡數嚥下,又伸手替他拉過薄被蓋好腰腹,反覆確認輸液管路沒有彎折、流速平穩,才算放下心來。
經過方才在產科病房的情緒大起大落,再加上一路挪動帶來的體力消耗,齊思遠臉色依舊透著病態的蒼白,額角殘留的虛汗還沒有完全乾透,指尖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涼意。周凱看在眼裡,心裡已然有了判斷,以他現在心緒紛亂、身心俱疲的狀態,別說吃下正餐,恐怕就連流食都難以下嚥,若是強行勸他進食,反倒容易刺激本就脆弱的腸胃,加重胃部的不適感。索性便不再提及吃飯一事,只是將保溫水杯灌滿溫水放在床邊,打算先讓他靜靜休養一陣,等情緒稍稍平復之後再說這些事情。
齊思遠半倚在枕頭上,雙眼無意識地望著雪白的天花板,腦海裡反反覆覆回放著方才在產科監護室裡的一幕幕畫面。他總能清晰想起江瑤獨自垂淚時微微顫抖的肩頭,想起那張寫滿異常指標的檢查報告單,想起她明明滿心怨懟,卻依舊下意識握住自己冰涼的手掌,伸手輕輕拍打自己頭頂安撫情緒的模樣。心底的惦念如同藤蔓一般緊緊纏繞著心神,一刻都無法鬆懈,一想到江瑤依舊獨自守在病房裡,身邊連個貼心說話、隨時照看的人都沒有,他便坐立難安,心口的悶堵又隱隱開始作祟。
他不是沒有想過拜託身邊的周凱多去照看一二,可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硬生生壓了下去。周凱是自己相交多年的摯友,幫忙奔走、從中調和已經仁至義盡,江瑤是身懷身孕的妻子,讓自己的好兄弟時時刻刻去貼身照料,實在於情於理都太過不妥,既不方便,也顯得自己太過窩囊無能。自己身為丈夫,非但沒能護妻子周全,反倒接連惹出禍端,害得江瑤身體出現諸多隱患,如今還要依靠朋友代為照看,光是想一想,齊思遠便滿心羞愧。
思來想去,最合適的人選終究還是江瑤最好的閨蜜Lisa。兩人相交多年,彼此性情熟知,Lisa性子直爽細心,又最懂江瑤的心思,若是由她過去陪護,既能陪著江瑤多說說話,幫她疏解積壓許久的委屈情緒,也能隨時留意她的血壓狀態與胎動情況,遠比旁人照料要妥當安心。
只是齊思遠心裡再清楚不過,這一通電話撥過去,迎接自己的絕不會是溫和的勸慰,必然會迎來Lisa毫不留情的一頓斥責。Lisa向來護著江瑤,此前便早已對他屢屢隱瞞病情、自作逞強的舉動頗有微詞,如今江瑤因為接連驚嚇誘發妊娠高血壓,胎兒還出現宮內缺氧的狀況,追究根源全都在自己身上,對方積攢的怒火可想而知。一通電話捱罵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可即便心裡早已做好了被痛斥的準備,他也依舊下定決心要撥通這通號碼。比起自己要承受幾句責罵,他更無法接受江瑤繼續孤身一人待在病房,把所有委屈和不安全部默默嚥進肚子裡。
齊思遠微微側過身子,避開輸液的手臂,伸手去摸枕邊的手機,指尖因為心緒焦灼微微有些發顫。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胃部緩緩泛起的酸脹感,慢慢解鎖螢幕,翻找出Lisa的聯絡方式,指尖懸在撥號鍵上,遲遲沒有立刻按下。他在心底默默梳理措辭,思索該如何開口,既說明江瑤如今的身體狀況,又誠懇承認自己的過錯,儘量不讓對方因為太過憤怒,在抵達病房之後再度刺激到本就情緒不穩的江瑤。
坐在一旁的周凱將他一系列細微的動作盡收眼底,一眼便看穿了他心裡的打算。從齊思遠拿出手機、翻找聯絡人的舉動開始,他就已然猜到,對方是打算聯絡Lisa,請她過來陪護江瑤。周凱心裡瞭然,十分清楚齊思遠這份心思背後的考量,明白他既牽掛妻子的安危,又恪守分寸,不願再麻煩自己這個摯友插手貼身照料的事。
他沒有上前阻攔,只是輕輕抬了抬眼皮,開口低聲說道:“打算給Lisa打電話?”
齊思遠被戳中心事,微微一頓,緩緩收回懸在螢幕上的手指,轉頭看向周凱,語氣帶著幾分坦然,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忐忑:“嗯,瑤瑤現在一個人在產科病房,情緒鬱結不說,身體還處處都是隱患,身邊缺個貼心人陪著。拜託你過去照料總歸不合適,想來想去,只有Lisa過去最為穩妥。我知道這通電話打過去少不了要挨一頓訓斥,可我實在放心不下她獨自待著。”
周凱輕輕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幾分理解的神色,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縫隙,讓窗外柔和的天光透進些許,沖淡病房裡壓抑沉悶的氛圍。“我明白你的用意,換做是我,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Lisa是瑤瑤最好的朋友,心思細膩,又懂得怎麼疏導她的情緒,由她陪著,確實比誰都合適。”
他頓了頓,又不忘再次叮囑,時刻記著齊思遠脆弱的身體狀況:“打電話的時候不用太過緊繃自責,情緒別再大幅度起伏,一旦胸口發悶、胃疼加劇,立刻停下來緩一緩。捱罵也好,道歉也罷,都比不上你先穩住自己的身子。你只有好好休養痊癒,才能真正去陪著江瑤,一味在這裡自我愧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齊思遠鄭重地將這番叮囑記在心裡,緩緩頷首。他調整好呼吸,慢慢平復紛亂的心緒,再次將目光落回手機螢幕上,這一次不再猶豫,指尖輕輕按下了撥號鍵。聽筒裡響起規律的等待音,一聲聲落在耳中,也讓他再度做好了迎接斥責、誠懇致歉的準備。
他心裡清楚,接下來要面對的或許是劈頭蓋臉的指責,可只要Lisa能夠儘快趕到產科病房,守在江瑤身邊,陪著她紓解心事,留意身體各項指標,讓她不必再獨自隱忍落淚,那麼自己承受幾句責罵,根本算不上什麼。他如今能做的彌補寥寥無幾,只能先用這樣的方式,稍稍安頓下妻子孤身一人的窘迫處境,再慢慢調養身體,往後用長久的坦誠與陪伴,一點點去彌補此前所有的過錯與虧欠。
周凱重新坐回椅子上,安靜等候著電話接通,病房裡再度陷入安靜,唯有監護儀的聲響依舊持續不斷。
齊思遠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目光裡滿是忐忑與懇切,滿心所想,自始至終都牽掛著產科病房裡那個委屈又強撐著身體的身影。他早已放下所有身段,甘願接受所有指責,只求江瑤能夠有人相伴,不再獨自承受身心雙重的煎熬,鬱結的情緒得以慢慢疏散,血壓與胎兒的狀況能夠漸漸穩定下來。
而他自己,也將藉著靜養的這段時間,徹底改掉事事隱瞞、一味逞強的舊毛病,學著正視病痛,坦誠心意,等到身體條件允許,再重新走到江瑤身邊,踏踏實實承擔起丈夫該擔負起的所有責任。
聽筒裡先是傳來一陣鍵盤敲擊的脆響,還夾雜著遊戲裡略顯嘈雜的背景音效,能聽得出來Lisa此刻正沉浸在對局裡。前一天工作群裡江瑤突然提交了臨時請假申請,她當時便敏銳察覺到不對勁,特意私下發訊息去詢問情況,可江瑤只是草草回了一句家裡有事,刻意遮掩了所有實情,半點都沒有吐露自己身體不適、身陷險境的遭遇。Lisa雖心裡隱隱不安,卻也尊重閨蜜不想多說的心思,便沒有繼續追根究底,只想著等假期結束再好好盤問一番。
可這一通突兀打來的電話,打破了她原本悠閒的假日時光。齊思遠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帶著大病初癒後的虛弱沙啞,氣息都有些不穩,卻字字說得格外堅定,將連日來發生的風波一五一十道出:他突發肺栓塞險些暈厥,長期隱瞞自身重症,接連的驚嚇讓懷有身孕的江瑤誘發子癇前期預警,胎心出現缺氧跡象,如今獨自躺在產科監護病房裡壓抑落淚,滿心委屈無處宣洩。
隨著事情的全貌一點點鋪開,Lisa原本還算平和的情緒瞬間繃斷,火爆的脾氣再也壓抑不住,直接一把摘下耳機摔在了桌面,遊戲對局被她徹底拋到腦後,語氣裡裹挾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幾乎是厲聲呵斥出聲。
“齊思遠!當初江瑤下定決心要和你辦理離婚手續的時候,我就清清楚楚跟她說過,你這個人骨子裡太過執拗偏執,事事習慣獨自硬扛,你根本就配不上我們心思柔軟、事事都替別人考慮的瑤瑤!”
她積攢許久的怨氣在此刻盡數爆發,過往的擔憂與如今的怒火交織在一起,字字句句都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憤慨:“當初離婚風波好不容易平息下來,瑤瑤心軟選擇重新接納你,甘願安安穩穩和你過日子,如今更是懷著你們兩個人的孩子,偏偏非要在你這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你自己摸著良心好好想一想,你幹出來的這些事情,到底算得上是人該做出來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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