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白的疏離讓齊思遠心口一揪,所有傾訴的念頭瞬間煙消雲散。他知道江瑤是真的失望透頂,才會連片刻傾聽都不願給予。從前無論他遇到什麼煩心事,江瑤都會耐下心聽他傾訴,溫柔安撫他緊繃的情緒,可如今,他親手耗盡了她所有包容與耐心。
大廳人來人往,喧鬧嘈雜的聲響襯得兩人之間的沉默更加壓抑。齊思遠無力地走到旁邊空置的座椅坐下,蜷縮著身子按住持續絞痛的胃部,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不遠處的江瑤身上。她獨自核對產檢單據、檢視大屏排隊序號,時不時抬手輕輕安撫躁動的小腹,從頭到尾,所有本該由他承擔的瑣事,全部獨自扛下。
從前他信誓旦旦許諾,孕期所有辛苦都由他一人承擔,絕不會讓她受累半分,可眼下現實截然相反。他不僅沒能護住她,反倒讓她整日為自己的身體提心吊膽,一次次因為他的隱瞞生氣難過。心底的危機感幾乎要將他淹沒,他無比害怕,若是等會兒檢查報告出來,江瑤得知他曾經病危住院的全部真相,兩人之間的隔閡會再也無法彌補。
胃部的隱痛持續不休,後頸低熱帶來的昏沉感纏繞不散,雙重的軀體折磨比不上心底沉甸甸的恐慌。他反覆在心裡斟酌說辭,盤算著等所有檢查結束,該如何完整坦白一切,如何向她賠罪,如何彌補自己一次次撒謊帶給她的傷害。可只要看向江瑤冷淡沉默的模樣,就清楚此刻任何解釋都蒼白無力,她鐵了心要等完整檢查結果,才肯與他好好交談,在此之前,不會給他任何辯解的機會。
漫長的等候還在繼續,B超叫號的提示音不斷響起,江瑤獨自起身走到B超室門口排隊,依舊沒有回頭喚他。
齊思遠撐著椅子緩緩站起身,忍著渾身痠軟跟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不敢靠近打擾,只能遠遠望著她的背影,心底的懊悔與危機感交織纏繞,沉甸甸壓得他喘不過氣,只能默默等待接下來無法迴避的對峙,任由滿心慌亂在寂靜的等候長廊裡無限蔓延。
等候許久終於輪到江瑤進入B超檢查室,齊思遠跟在身後緩步踏入,室內恆溫適宜,消毒水的氣息淡了不少,只是那份緊繃壓抑的氛圍半點沒有消散。按照醫囑,想要完整清晰地觀測胎兒各項發育指標,需要腹中寶寶適當活動變換體位,不然臟器、四肢等關鍵部位會被遮擋,檢查結果容易遺漏細節,達不到產檢應有的效果。
江瑤平躺在檢查床上,聽從醫生的指引放鬆身體,冰涼的耦合劑塗在小腹肌膚上,儀器探頭緩緩遊走,可螢幕之上的小傢伙安安靜靜蜷縮在原處,任憑醫生調整角度、輕揉肚皮,始終保持固定姿勢,半點活動的跡象都沒有。醫生幾番嘗試無果,輕聲提醒她可以起身走動片刻、輕輕撫摸小腹安撫一下,促進胎動,否則本次檢查很難順利完成。
江瑤依言下床,扶著床邊慢慢踱步,一手反覆輕柔摩挲隆起的腹部,低聲溫柔哄勸,可腹中胎兒依舊十分安靜,沒有絲毫回應。她原本就因為齊思遠連日的隱瞞滿心鬱結,心緒本就算不上平和,此刻幾番努力過後寶寶依舊一動不動,心底不由得漸漸泛起真切的焦慮,眉宇緊緊蹙起,眼底多了幾分顯而易見的急躁。她心裡暗自琢磨緣由,說不清究竟是自己連日生氣、心緒不穩影響了腹中孩子,還是這個小傢伙尚未出世就已然偏向總是獨自硬扛的父親,故意安靜不配合檢查。兩種猜想交織在一起,煩躁與擔憂一同湧上心頭。
一旁的齊思遠原本靠著牆角勉強休整,胃部持續的隱痛還在隱隱作祟,低燒帶來的頭暈感時不時席捲而來,視線都帶著輕微的朦朧。他一直安靜留意著這邊的狀況,見江瑤反覆嘗試過後依舊毫無動靜,神情越來越焦灼,緊繃的下頜線寫滿不安,再也無法漠然旁觀,連忙撐著牆面緩步上前,虛弱的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到她與孩子。
他抬手想要覆在她的小腹之上,用一貫溫柔的方式幫忙引導胎動,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安撫,嗓音沙啞溫和:“彆著急,也許小傢伙只是在睡覺,我幫你揉揉,慢慢走動一會兒就好了,不會有事的。”連日以來,只要產檢遇到寶寶不配合的情況,都是他這般耐心安撫,次次都能順利讓孩子活動起來,這是兩人之間早已習慣的默契。
可此刻他剛靠近,指尖還未碰到江瑤的衣衫,一直隱忍剋制、不肯肆意宣洩情緒的江瑤,積壓了整整一夜一上午的火氣、委屈、後怕與焦慮驟然找到了宣洩口,盡數一股腦傾瀉在了齊思遠身上。她猛地側身避開他伸出的手,眸光冷冷落在他略顯狼狽蒼白的臉上,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不再剋制,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慍怒與疲憊。
“現在知道上前關心了?早幹什麼去了?”她聲音微微拔高,連日積攢的失望盡數展露,“平日裡你倒是事事周全,陪著散步、哄著胎動樣樣在行,可你有沒有想過,我今天心緒不穩、連孩子都不願配合檢查,根源到底是誰造成的?”
齊思遠伸在半空的手僵硬頓住,整個人愣在原地,眼底的關切盡數化作侷促無措,心口驟然一沉,胃部也隨之抽痛了一下,下意識收緊腹部,默默承受著她的指責,無從辯駁。
“我為什麼心情不好,為什麼滿心焦慮,還不是因為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隱瞞病情,拿自己的身體賭運氣,私自吃藥、硬撐做家務,甚至險些帶著我一同摔倒受傷。”江瑤胸口微微起伏,連日的委屈盡數吐露,“我每天一邊懷著孩子小心翼翼安胎,一邊還要暗自揣測你到底藏著多大的隱患,夜裡睡不安穩,白天提心吊膽,長久心緒鬱結,寶寶怎麼可能安穩配合檢查?他安安靜靜不肯動彈,分明是跟著我一起緊張不安。”
她停下腳步,直視著他躲閃的目光,一字一句,句句直擊要害:“你總打著為我好的旗號獨自扛下一切,自以為隱瞞病痛就能讓我安心養胎,可你所作所為帶來的結果恰恰相反。你的遮掩、逞強、謊話,時時刻刻都在讓我胡思亂想、惶恐難安,不僅折磨你自己,連肚子裡的孩子都跟著受到影響。現在寶寶不肯動,檢查無法順利進行,你反倒擺出一副溫柔體貼的樣子上前安撫,不覺得太晚了嗎?”
檢查室裡的醫生安靜坐在一旁,沒有插話打擾兩人之間的爭執,只是安靜等候。周遭安靜的環境襯得江瑤的話語格外清晰,每一句控訴都裹挾著長久以來積攢的疲憊。
齊思遠垂在身側的手指緊緊蜷縮,臉色愈發慘白,冷汗順著下頜滑落,胃痛與心底的愧疚交織在一起,雙重的煎熬讓他身形微微晃動。他清楚江瑤的憤怒絕非無理取鬧,一切的源頭確實都出在自己身上。他一味自以為是的保護,變成了最沉重的負擔,讓愛人整日活在不安之中,連腹中的孩子都受到了情緒的波及,如今產檢受阻,也是自己一手釀成的後果。
他想要開口道歉,想要解釋自己隱瞞的初衷,可先前江瑤早已明確表態不願聽取任何辯解,此刻她情緒盡數爆發,他更加明白任何說辭都顯得蒼白多餘。所有辯解的話語盡數堵在喉嚨深處,只剩下滿心濃重的懊悔。他微微低下頭,眉眼間滿是愧疚與狼狽,低聲訥訥地應下所有指責,不再有半分掙扎推脫。
“對不起,瑤瑤,是我的錯,全都怪我。”他聲音輕弱無力,裹挾著難以掩飾的疲憊,“是我考慮不周,只顧著隱瞞病痛,忽略了你的感受,害得你心緒不寧,連累寶寶也受到影響,對不起。”
腹部一陣尖銳的痙攣突然襲來,他脊背不受控制地輕輕一顫,悶哼壓抑在喉間,強撐著沒有顯露過多痛楚,只默默站在原地接受她所有的情緒宣洩。他終於徹底醒悟,所謂獨自承擔的保護從來都不是最優解,夫妻之間坦誠相待才是根本,自己長久以來的偏執逞強,終究傷害了最想要守護的兩個人。
江瑤看著他隱忍疼痛、滿心愧疚的模樣,心頭的怒火稍稍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與心疼,可依舊沒有鬆口原諒,只是側過身重新面向檢查床,淡淡開口下達指令:“少說這些道歉的空話,先陪我慢慢下床走走,想辦法讓快點寶寶動起來,完成這次產檢。至於你的問題,等一切結束之後,你必須完完整整交代清楚,半點隱瞞都不許再有,聽到沒!”
齊思遠連忙應聲,乖乖跟在她身側,保持半步的距離,不再貿然觸碰,只是安靜陪著她緩步走動,在一旁小心翼翼留意她與胎兒的狀態,心底的危機感與懊悔愈發深重,已然清楚自己必須全盤坦白,再也不能有分毫保留。
醫生見短暫走動過後胎動依舊十分微弱,便讓江瑤重新躺回檢查床上,打算換不同角度反覆探查,儘可能看清胎兒的各項發育指標。
冰冷的耦合劑一遍遍塗抹在肚皮上,探頭緩慢遊走在肌膚表面,螢幕裡的小生命依舊蜷縮在原地,慵懶地不肯變換姿勢,任憑醫生輕聲建議、江瑤刻意調整呼吸,始終安靜得過分。原本預計半小時就能結束的B超檢查,硬生生被拉長,時間一分一秒緩慢流逝,檢查室裡的氛圍愈發沉悶焦灼。
江瑤躺在檢查床上,一邊配合醫生調整體位,一邊暗自憂心腹中孩子的狀態,眉宇始終緊鎖,緊繃的情緒絲毫沒有放鬆。而一旁的齊思遠早已撐不住長時間的站立,在徵得醫生默許後,緩緩挪到靠牆的陪護椅上落座。他整個人陷在座椅裡,後背無力地抵住椅背,周身的力氣彷彿被盡數抽空,連抬手的簡單動作都顯得格外艱難。
自從昨天晚上吵架之後,他一口正餐都未曾進食,只是空腹吞下兩種藥性相沖的藥片,藥物持續刺激脆弱受損的胃黏膜,一波波的痙攣從晨起延續到現在,早已把腸胃折騰得疲憊不堪。
先前為了遮掩病情強撐著收拾殘局、驅車陪同、排隊等候、上前安撫,每一次硬扛都在透支本就尚未痊癒的身體儲備,低燒帶來的頭昏沉鈍痛盤踞在四肢百骸,四肢發軟發飄,冷汗浸透了內層衣衫,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寒涼的不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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