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鏐沒追究,只是嘆了口氣:“打?怎麼打?帶兵北上去打洛陽?且不說打得過打不過,這一路北上,要穿過多少地盤?糧草怎麼供?後路怎麼保?就算真打到了洛陽城下,你以為中原那些藩鎮會坐視不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裡那棵他親手種下的桂花樹,語氣裡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通透:“我錢鏐十四歲販私鹽,二十歲投軍,三十二歲當上杭州刺史,到如今快七十歲了。這輩子什麼場面沒見過?被削個爵位算什麼?只要兩浙的老百姓還能安安穩穩過日子,我這張老臉,丟就丟了。”
這番話說完,滿堂寂靜。
過了半晌,錢鏐的兒子錢元瓘站了出來。錢元瓘年近四十,為人處世頗有乃父之風,但比錢鏐多了一分靈活。他知道父親心裡其實憋著氣,只是不願意拿兩浙的安寧去冒險。
“父王,”錢元瓘躬身道,“此事交給兒臣來辦。兒臣去一趟洛陽,無論如何也要討個說法。”
錢鏐看了兒子一眼,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就這樣,錢元瓘帶著一隊隨從,馬不停蹄地趕往洛陽。
到了洛陽之後,錢元瓘沒有急著鬧,而是先透過各種關係打聽事情的來龍去脈。很快他就搞清楚了——根子在安重誨那兒。
錢元瓘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的特點就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強硬,什麼時候該彎腰。他先以吳越世子的身份向朝廷上了一道表文,言辭懇切,陳述錢鏐歷年對朝廷的恭順,請求朝廷收回成命。
表文遞上去之後,石沉大海。
錢元瓘不急,他備了一份厚禮——非常厚的那種厚——親自登門拜訪安重誨。
這回安重誨倒是見了。
錢元瓘的姿態放得很低,一進門就深深一揖:“晚輩錢元瓘,拜見安大人。”
安重誨端著架子,淡淡地“嗯”了一聲:“世子遠道而來,辛苦了。”
“不敢言辛苦。”錢元瓘從袖中取出一份禮單,雙手奉上,“這是吳越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還望安大人笑納。”
安重誨接過禮單,掃了一眼。饒是他見多識廣,看到禮單上的名目和數量,眉毛還是忍不住動了一下。
“世子客氣了。”安重誨把禮單遞給管家,臉上的表情卻沒什麼變化,“不知世子此來,所為何事?”
錢元瓘心說您這不是明知故問嗎,但面上依舊恭恭敬敬:“安大人,關於朝廷削去家父王爵一事,晚輩斗膽,想請大人從中斡旋一二。”
安重誨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世子此言差矣。削爵一事乃是朝廷公議,陛下親自定奪,非本官一人所能左右。況名分既定,豈能朝令夕改?”
錢元瓘忍住脾氣,繼續賠笑:“安大人說的是。只是家父年事已高,受此一挫,心中難免不安。晚輩懇請大人體恤一二,若能恢復爵位,吳越上下無不感念大人恩德。”
“感念?”安重誨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玩味,“錢節度使治理兩浙多年,只要謹守臣節,朝廷自然不會虧待他。至於王爵嘛……以後再說吧。”
錢元瓘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聽出了安重誨話裡的意思——“錢節度使”,連“錢王”都不肯叫一聲,更別提“吳越王”了。而且那句“以後再說”,分明就是拖字訣,推諉搪塞,毫無誠意。
但錢元瓘還是忍住了。他深深一揖:“既然如此,晚輩就不打擾大人了。告辭。”
出了安府大門,錢元瓘的臉色才沉下來。隨行的幕僚湊過來低聲問:“世子,怎麼樣?”
錢元瓘搖了搖頭,翻身上馬,一路沉默著回到驛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