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慎言。”坐在角落裡的劉知遠忽然開口。他一直沒怎麼喝酒,只是安靜地聽著。這個人在軍中威望極高,但平時話很少,越是如此,他開口的時候別人越不敢怠慢。
景延廣看了他一眼:“知遠,你說說,咱們這仗到底打得打不得?”
劉知遠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打得,但不能打。”
“什麼意思?”
“安重榮反的是契丹,但他更反的是咱們。”劉知遠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他現在打著抗遼的旗號,河北的民心都向著他。如果朝廷去打他,正好坐實了他檄文裡說的那些話——皇帝是契丹的兒皇帝,朝廷是契丹的走狗。可如果朝廷不打他,契丹就會認為咱們懷有二心。”
滿座皆靜。火堆裡的木柴噼啪作響,火星子濺出來,落在景延廣的靴子上,他也沒心思去撲。
“所以不管怎麼做,都是輸?”郭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絕望的茫然。
劉知遠端起酒碗,盯著碗裡的酒液看了很久,然後一飲而盡。
“除非,”他說,“有第三條路。”
沒有人追問第三條路是什麼。在座的每個人心裡都隱約有一個答案,但那個答案太危險,誰也不敢說出口。
而此時此刻,他們爭論的焦點人物安重榮,正在鎮州城裡大宴賓客。他的帥府張燈結綵,酒肉飄香,和他那篇慷慨激昂的檄文形成了絕妙的對照。
“諸位!”安重榮端著酒杯站在臺階上,嗓門大得隔三條街都聽得見,“契丹欺我中原無人,年年勒索無度。石敬瑭那個老匹夫認賊作父,割我燕雲,辱我華夏!今日安某舉起義旗,不為個人富貴,只為天下男兒爭一口氣!”
底下轟然叫好。大小將佐、州縣官吏、地方豪強,一個個喝得面紅耳赤,拍著桌子嗷嗷叫,恨不得今夜就殺到契丹去。
宴席散後,安重榮的心腹謀士張礪留了下來。他是安重榮的智囊,讀過不少書,腦子比在座那些莽夫加起來都好使。
“將軍,”張礪等人都走光了才開口,“檄文寫得漂亮,人心也煽動起來了。可咱們得想清楚一件事——契丹的騎兵,朝廷的禁軍,咱們先打誰?”
安重榮靠在椅背上,臉上的醉意已經褪了大半。他眯著眼睛看著張礪,忽然咧嘴一笑:“你說先打誰?”
“先打朝廷。”張礪毫不猶豫地說,“只要拿下開封,天下人心就都在將軍這邊了。到時候再舉全國之力抗遼,才有勝算。”
“說得對。”安重榮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你漏算了一件事。”
“請將軍明示。”
“咱們的糧草,只夠打三個月的仗。”
張礪的臉色變了變。
安重榮站起身,走到掛著的地圖前,手指點了點幽州的位置:“契丹人會來,朝廷的人也會來。誰先來,我就先打誰。打贏了,糧草就有了,地盤就有了,什麼都好說。”
“那如果打輸了呢?”張礪問。
安重榮回過頭來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野蠻的坦率:“打輸了?打輸了就是逆賊,史書上寫一筆就完事了。這世道,反正橫豎都是死,不如死得痛快些。”
張礪沒有說話。他忽然覺得,自己的這位主公,也許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善終。
訊息傳到開封的時候,石敬瑭正在看戶部呈上來的秋收賬目。
賬目寫得密密麻麻,但總結起來就四個字:入不敷出。賦稅徵到了三年以後,各地府庫空得能跑耗子。河北三鎮連年上報災荒,請求減免賦稅——真實情況是老百姓已經跑得差不多了,沒跑的也交不出糧食,總不能把人殺了當糧食收。江南諸鎮倒是富庶,但節度使們把賦稅收上來以後,先裝進自己的口袋,剩下的才往朝廷送。石敬瑭不是不知道這些事,但他沒有精力去管了。
安重榮的檄文抄本也在他的案頭。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的時候,旁邊的近侍發現皇帝的手在微微發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