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向石重貴,抱拳行禮:“陛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契丹人又不是三頭六臂,怕他作甚!咱們據守險要,以逸待勞,未必沒有勝算!”
和凝急得直跺腳:“景延廣,你……你這是拿國家安危當賭注!先帝在時,對契丹百般忍讓,才有這十來年的安穩日子。如今你要親手毀了它嗎?”
“安穩日子?”景延廣冷笑一聲,“和大人說的安穩,是年年進貢,歲歲稱臣的安穩?這種日子,過得再久,也是跪著的!如今新君英明,正是洗刷前恥的時候!誰要攔著,誰就是奸臣!”
和凝被這句“奸臣”噎得差點背過氣去,指著景延廣,手指頭哆嗦了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兩人的衝突很快從私下的勸諫演變成了朝堂上的公開對決。每隔幾天,金鑾殿上就要上演一場“鷹派大戰鴿派”的戲碼。
“陛下,臣以為,應當把禁軍主力調往黃河北岸,依險佈防。契丹人善於野戰,咱們不跟他們打對攻,就守城,耗死他們!”景延廣揮舞著拳頭,說得唾沫橫飛。
“守城?拿什麼守?二十萬禁軍,軍餉都發了半年了,再不發,兵變就在眼前!還打契丹?先把自家後院穩住了再說!”和凝針鋒相對,一點也不讓。
“和大人!你這是在動搖軍心!”
“景大人!你這是在自掘墳墓!”
兩人一個武將出身,一個文臣領袖,吵起來天昏地暗。滿朝文武,有的站隊,有的觀望,有的像馮道一樣,閉目養神,神遊天外,彷彿這龍椅上的皇帝死了,他也能照樣活得滋潤。
石重貴夾在中間,頭大如鬥。他內心裡,既怕契丹的騎兵,又捨不得景延廣描繪的那份“挺直腰桿”的榮耀。思來想去,他做了一個決定——加封景延廣為“兼侍中”,實際上就是讓他統領全軍,全權負責對契丹的防禦。
和凝得知訊息後,一屁股坐在家裡,半天沒說話。良久,他才對兒子說:“收拾行李吧,把你娘和你妹妹送到江南去。北邊,要不太平了。”
景延廣卻志得意滿。他親自巡視黃河防線,指點江山,那風發的意氣,彷彿自己已是當代的衛青、霍去病。
“看見沒有?就這兒,把浮橋拆了,把船都扣了。契丹人想過河?先拿命來填!”他對著手下將領高聲訓話,聲如洪鐘。
“大人,那……那沿河的百姓來往怎麼辦?”一個年輕的將領小聲問了一句。
“怎麼?你想留條路給契丹人走?非常時期,非常手段!這些小事,比得上國家存亡嗎?”景延廣瞪了他一眼。
年輕將領不敢再言語,唯唯諾諾地退下了。
景延廣站在河堤上,迎著北風,披風獵獵作響。他望著對岸的原野,眼神里滿是期待,彷彿已經看到了十萬口橫磨劍,在陽光下寒光閃耀,讓塞外的胡騎不敢南下一步。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才是真正的英雄,是敢向強敵說“不”的民族脊樑。至於以後會怎樣?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而遠在千里之外的耶律德光,也已經點齊了兵馬。他騎在馬上,遙遙望著南方,嘴角掛著一絲殘酷的笑意。
“橫磨劍?爺爺這就來看看,你這個孫子,有幾把刷子!”
大戰的陰雲,密佈在黃河兩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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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光說:景延廣這個人,本可以安安穩穩做個太平臣子,偏偏要在太歲頭上動土。他那句“十萬口橫磨劍”,說出來的時候,滿堂喝彩,好不痛快!可痛快完之後呢?他磨快了自己的劍,也磨快了敵人的。他不是不知道晉朝國力疲弱,卻依舊選擇用最激烈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的骨氣。骨氣這東西,不能當飯吃,不能當衣穿,更不能擋住契丹鐵騎。真正的智者,該低頭時且低頭,積攢力量,徐徐圖之。景延廣卻是把脖子一昂,說:“你來砍我呀!”這種人在史書上確實熱鬧,但身當其事的人,就要倒大黴了。他成全了自己的名聲,卻把後晉架上了火爐。
作者說:景延廣的故事總讓人想起一個場景——酒桌上,有人拍案而起,指著遠處無人敢惹的壯漢破口大罵,滿座皆驚。圍觀者熱血沸騰,紛紛叫好,可等壯漢真的拎著刀過來了,叫好的人早就跑得沒影了,只剩拍案而起的那位,硬著頭皮去接刀。
“橫磨劍”這三個字,聽著豪氣干雲,其實是典型的“自我感動式強硬”。景延廣把外交當成了演講,把國策當成了賭氣。他的底氣,不是來自紮實的軍事準備,不是來自充盈的國庫,更不是來自朝野上下的共識,而僅僅來自“這樣做會顯得我們有骨氣”這個念頭。這種骨氣,是最廉價、也最危險的。
更深一層想,景延廣之所以能如此大權獨攬、口無遮攔,根源在於後晉的皇權繼承本身就先天不足。石敬瑭靠割地稱兒換來皇位,得國不正,所以死後留下的權力真空,最容易被景延廣這樣的強勢人物填補。而新君石重貴,既無父親的隱忍算計,又想證明自己比父親更有血性,正好與景延廣一拍即合。兩人一個要臉,一個要快感,合起來乾的,卻是把整個國家推向深淵的事情。
歷史不會重複,但會押韻。當我們看到有人高喊“不惜一戰”,喊得比誰都響,而他手裡連把像樣的劍都沒有的時候,最好退後兩步,先掂量掂量自己口袋裡的家底。真的勇士,不是喊得最響的那一個,而是能把劍磨快、把盾鑄厚、把人心聚攏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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