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晉開運二年春,朝廷的詔書像催命一樣一封接一封送到杜威府上,讓他趕緊帶兵北上,去給契丹人一點顏色看看。杜威把詔書擱在案上,對來傳話的內侍說:“顏色?我這邊糧草還沒湊齊,臉色倒是青黃不接的。”內侍賠著笑:“杜大人,聖上也是心急,契丹耶律德光屢犯邊境,再不出兵,人心就散了。”
杜威嘆了口氣,轉頭對身邊的李守貞說:“你聽聽,人心散了。我這幾萬兵出去,糧道一斷,人心散得更快。”李守貞放下茶碗,微微一笑:“杜帥,話不能這麼說。契丹人搶完就跑,咱們年年被動挨打,不如趁春天馬還沒肥,打他一個措手不及。”杜威擺擺手:“罷了罷了,去準備吧。”
大軍出發那天,天沒亮就開拔。幾萬人馬外加民夫、糧車,隊伍排出去二十里地。杜威坐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對李守貞說:“這哪像去打仗,分明是搬家。”李守貞笑:“兵多了,氣勢壯。”杜威哼了一聲:“氣勢壯不壯不知道,糧草燒得快倒是真的。”
走了七八天,隊伍進入白團衛村一帶。這裡地勢平坦,村莊早被契丹人搶掠過,只剩些殘垣斷壁。杜威正下令安營,前頭斥候飛馬回來,氣都喘不勻:“報——契丹大隊在前方三十里,人數不下五萬!”杜威臉色一變:“這麼快?”李守貞倒是鎮定:“他們以逸待勞,咱們得搶時間修些工事。”
話音剛落,東邊、西邊、北邊都出現了契丹遊騎的旗號。晉軍還沒來得及把營寨立穩,就被圍了個嚴嚴實實。杜威趕緊讓士兵把糧車圍成一圈,權當壁壘。可這地方土質鬆軟,車轍陷得深,幾輛糧車推在一起,陣型歪歪扭扭。
圍困第一天,晉軍還能生火做飯。到了第二天,火也點不著了——風開始刮起來,鍋裡的水還沒燒開,沙子先落了半鍋。士兵們端著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碗裡是沙子拌米,咬一口咯嘣響。一個小兵把碗一摔:“這仗沒法打了,喝風都喝飽了!”旁邊一個老兵撿起他的碗,拍拍沙土:“嚷什麼?風是剛才起的,米是之前下的,都是糧食,吃吧。”
更難受的是缺水。附近唯一的水井被契丹人填了,村裡的幾口井也早就乾涸。杜威派出挖井隊,找了塊低窪地往下掘。士兵們輪流揮鎬,挖到三尺深,碰上塊大石頭。再換地方,挖到四尺深,挖出一條蛇。那蛇有氣無力地蜷著,士兵們更洩氣了:“連蛇都渴成麻繩了,這地方沒水。”伙伕老趙把蛇挑起來扔到一邊:“沒水?喝尿吧。馬尿也是溼的。”有人真的湊到馬肚子底下,被馬一蹄子踢開,捂著屁股罵:“這畜生,渴死都不讓喝!”
到了第三天,風更大了,飛沙走石,天昏地暗。晉軍士兵把能裹的東西都裹在頭上,只露出眼睛。有人把褲腰帶解下來纏住口鼻,結果一齣帳就找不到自己的帽子——帽子早被風吹到契丹營地那邊去了。對面契丹士兵撿到晉軍的帽子,舉著哈哈大笑,可笑聲剛出口就被風灌成一陣嗚嗚聲。
耶律德光坐在契丹中軍帳裡,心情卻很好。他走到帳外,任憑風沙撲面,對身邊將領說:“這風從北邊來,是我草原的神風。晉軍逆風,弓箭全廢;咱們順風,正好放火。讓鐵鷂軍下馬,藉著風勢衝過去,我要讓杜威知道,什麼叫天時。”
將領們齊聲附和。耶律德光又說:“把我的駱駝牽來,我要親自壓陣。”那頭駱駝高大威猛,可風沙吹得它不停打響鼻,還扭頭朝耶律德光吐了一口白沫。耶律德光閃身躲開,笑罵:“連你也嫌風大?沒出息的東西。”
晉軍帥帳中,氣氛卻像被風颳走了頂。杜威召集眾將,開口就說:“風太大,不能打。讓士兵們固守,等風停再作計較。”
藥元福第一個站了起來,腦門上的青筋都出來了:“杜帥,等風停?契丹人已經摸到營門口了,再等,他們就把火把扔進咱們糧車裡了!”
杜威按了按太陽穴:“元福,你想過沒有,這樣的風,箭射出去,不是偏就是彎,弄不好扎回來傷著自己人。騎兵衝鋒,風沙迷馬眼,陣型一亂,自己人踩自己人,比契丹人還狠。”
李守貞接過話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杜帥,風大是實情。可您再想想,他們鐵鷂軍下了馬,穿著幾十斤的鐵甲,在風沙裡走一步陷半尺。咱們的騎兵雖然逆風,但馬再瘦也比人的腿快。衝過這陣風,就是近身肉搏,他們的弓一樣拉不開。您怕陣型亂,可他們更亂——他們根本沒想到我們敢逆風出來。”
符彥卿在旁邊擦刀,頭也不抬地說:“杜帥,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誰能躲在帳篷裡打勝仗的。風大,正好讓他們的火把燒自己。您讓我先上,我若衝不動,提頭來見。”
杜威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們憑什麼覺得現在衝,就一定能贏?”
李守貞走到地圖邊,用刀尖劃了一道:“因為耶律德光順風,他只想到自己的箭和火,卻忘了他的步兵和騎兵脫節了。鐵鷂軍下馬,他們的馬就空著,咱們只要衝散鐵鷂軍,那些馬反而會衝亂他們後面的陣型。再加上風沙遮眼,他們看不清咱們來了多少人,會以為天兵下凡。”
藥元福接話:“天兵下凡不至於,但風沙裡衝出來的騎兵,光是馬蹄聲就能嚇破他們的膽。”
符彥卿終於抬起頭,咧嘴一笑:“杜帥,您要是再不下令,我自己就騎上馬,帶著我這五百人去。贏了是您的功勞,輸了是我符彥卿的命。”
杜威看著三人,又看看帳外。風把門簾吹得橫飛,沙土打著旋兒往裡頭鑽。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好!就依你們!符彥卿左翼,藥元福右翼,李守貞居中,我坐鎮後方。記住,衝散鐵鷂軍後,直取耶律德光中軍!”
“得令!”三人齊聲應諾,轉身出帳。
符彥卿一齣帳就被風沙灌了滿嘴,他“呸呸”幾聲,扯著嗓子喊:“左營騎兵,上馬!刀出鞘!跟著我的旗走!誰要是在風裡迷了方向,就看著前面那盞燈籠——沒有燈籠,就看著我符彥卿的後背!”
藥元福跑到右營,一個騎兵正用布條把刀柄往手上纏。藥元福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別纏了,待會兒手心出汗,風一吹,布條又硬又滑,刀會脫手。把刀柄在鞋底蹭蹭,沾點土,捏緊了!”
那騎兵點點頭,把布條扯下來,在鞋底蹭了兩下,果然握得比剛才穩。
李守貞騎馬在營中跑動,聲音已經嘶得不成樣子:“弟兄們!渴了三天,契丹人那邊有水,有酒,有酸馬奶!想喝的,就跟我衝!風大怕什麼?風越大,他們的火越追不上咱們!咱們逆風去,讓他們知道什麼叫自食其果!”
士兵們本來躲在車後,被風沙壓得抬不起頭。可一聽“水”字,眼睛全綠了。一個年輕騎兵舔了舔裂開的口子:“他孃的,為了口水,拼了!”另一個老兵把水囊倒過來,掉出最後幾滴在舌頭上,然後把空水囊狠狠一扔:“走!搶他們的水去!”
晉軍騎兵動了。馬蹄踏在乾裂的土地上,發出悶雷般的響聲。風把馬鬃和人的頭髮全吹得向後拉直。有的馬被風沙吹得側過頭去,騎手就俯下身子,在馬耳邊說:“好兄弟,忍一忍,跑過去就有草吃。”馬像是聽懂了,頭一低,逆著風小跑起來。
對面的契丹鐵鷂軍正弓著腰往晉營摸。他們的鐵甲在風沙中哐當哐當響,每一步都陷進鬆軟的沙土裡。領頭的千夫長回頭想喊一句什麼,可一張嘴,沙子就灌了滿口,他“呸呸”地吐,可越吐越多,最後只能閉嘴,用拳頭捶了捶旁邊的人,示意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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