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他正閉目推演下一步棋路,隔壁臥室忽傳來壓得極低的絮語:
“阿勝娘走早,去年爹又沒了,一個人熬過來的。咱們看著他長大的,性子倔,寧可咬牙也不開口求人——這次張嘴借錢,準是撞上坎了。”
“我又不是不肯借。可三十來萬,買個廁所都不夠。再說阿廉還在讀,阿恆明年也要考大學,學費壓得人喘不過氣。”
“阿廉畢業就上崗,阿恆能不能考上還兩說。我剛提警長,月薪漲了三四千,慢慢就緩過來了。”
“別亂翻——存摺壓在衣櫃頂那本《港島地稅條例》後面呢。”
聲音漸息,呼吸聲沉下去,最後只剩均勻的鼾響。
高志勝睜眼望著天花板,心裡有了數:時間還夠,再幹一票,就最後一單,收網即走。
翌日清晨,陸國華趿著拖鞋晃出來,隨手把一本磨毛邊的存摺往高志勝手裡一塞,動作隨意得像遞包煙。
“喏,全在這兒——你契爺半輩子嚼碎了省下的,別糟蹋。”
高志勝笑得真切:“放心,年底就還您。”
陸國華擺擺手,轉身哼著小調去刷牙了。
早飯沒扒幾口,高志勝便拎包出門,一路輾轉坐車殺向中環。
萬大正早等在約定茶餐廳門口,叼著煙眯眼看街對面的短裙姑娘,瞥見高志勝現身,立馬咧嘴揮手:
“喂!你咋才露臉?都快十點了!”
“堵得水洩不通。”高志勝隨口帶過,“事兒,辦妥沒?”
“翻遍了親朋故舊的口袋,勉強湊出一百萬,再添上你給我的三十五萬,攏共一百三十五萬出頭。”萬大掰著指頭一算,報了個更實在的數。
“律師找好了?”
“頂尖律所,金字招牌。”萬大朝斜對面那家事務所揚了揚下巴,“簡奧偉——簡大狀,聽過沒?業內叫他‘金鐘舌’,一小時諮詢費頂得上普通人半個月薪水。”
“不錯。”高志勝頷首,眉梢微挑。這人選比他預想的還硬扎,貴得有道理。
此刻他們正站在金鐘夏愨道16號金融大廈前。整棟樓裹著一層流光溢彩的鍍金玻璃,在烈日下像塊豎起的熔金碑石。
這座中環地標裡,擠滿了跨國巨頭的亞太總部、投行交易室、家族信託辦公室,還有數不清的律所與合規機構。
電梯無聲升至三十八層,一位妝容利落、高跟鞋踩得乾脆的女助理已在廳口候著。
“高先生,萬先生,裡邊請——簡律師在VIP洽談間恭候多時。”
她領著兩人穿過開放式辦公區,皮鞋敲地聲清脆,格子間裡鍵盤聲此起彼伏,最後停在一扇啞光胡桃木門前。
推門進去,三位西裝筆挺的男人已端坐其中,領帶紋絲不亂,腕錶反著冷光。
高志勝剛踏進半步,三人齊刷刷起身,微微欠身:“高先生好。”
當中那位三十來歲,金絲鏡框後眼神沉靜,下頜線利落如刀削,舉手投足帶著股老派港片裡那種不動聲色的銳氣。
他沒寒暄,徑直落座,拉開雙肩包,抽出一沓裝訂整齊的檔案推過去:“簡大狀,麻煩過目。私募基金章程草案,涵蓋出資結構、收益分配機制,還有重大事項表決權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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