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一過,那風裡頭就帶了點不一樣的勁兒。不再是臘月裡刀子似的乾冷,而是摻進了一絲絲、一縷縷水潤潤的涼氣,吹在臉上,不覺得疼了,倒像是軟毛刷子輕輕拂過。
趙衛國早起推開房門,抬頭一看,房簷上一冬天攢下的、尺把長的冰溜子,尖兒上正往下滴水,“吧嗒、吧嗒”,落在院子的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日頭也比冬天裡顯得有勁兒了,照在殘雪上,雪面不再那麼硬撅撅地反光,而是變得有些發烏、發軟,邊緣開始洇出水痕。
“開化了。”趙永貴也披著棉襖走出來,蹲在門口,捏起一撮牆根的溼土,在手裡捻了捻,“今年化得早,地氣上來了。”
黑豹從窩裡鑽出來,先在院子裡撒歡跑了一圈,然後在幾處雪水融化、露出黑土地的地方使勁嗅著,尾巴搖得歡實,似乎也嗅到了春天泥土甦醒的氣息。
王淑芬在屋裡張羅早飯,熱氣從敞開的門裡飄出來。“今年春脖子短,得早點尋思地裡的事兒了。”她一邊盛粥一邊說。
趙衛國“嗯”了一聲,心裡早就盤算開了。一九八五年,這是農村改革進一步深化的年頭。包產到戶的紅利開始真正顯現,大夥兒種地的積極性空前高漲,但怎麼種、種啥能多掙錢,很多人心裡還沒譜。他有重生的記憶,知道光靠種玉米填飽肚子行,想發家致富,還得在土地上動更多腦筋。
吃完早飯,他叫上李鐵柱,兩人去了趟倉房。倉房裡堆放著去年秋收後仔細歸置好的農具。犁鏵、鋤頭、鎬頭、鐵鍬……都擦掉了泥,該上油的地方抹了廢機油防鏽。趙衛國挨個拿起來檢查,看看有沒有需要修補加固的。犁鏵的尖兒有點鈍了,得找鐵匠重新加鋼打磨;有兩把鋤頭的木把有了裂紋,得換新的。
“鐵柱,咱家去年那二十畝地,你估摸今年咋安排?”趙衛國一邊擺弄著鋤頭把,一邊問。
李鐵柱想了想,悶聲道:“還跟去年一樣唄?十畝玉米,五畝大豆,剩下五畝種點穀子、高粱啥的。”
趙衛國搖搖頭:“今年咱得調調。玉米留八畝就夠,自家吃、餵豬餵雞,再交些公糧,差不多了。大豆得多種,加到十畝。”
“大豆?”李鐵柱有些不解,“大豆產量不如玉米穩當,還費事。”
“大豆價錢好,”趙衛國解釋道,“我打聽過了,縣裡油坊收豆子的價,這兩年一直在漲。種好了,一畝大豆的收益能頂一畝半玉米。而且大豆根瘤能養地,跟玉米輪作,對地有好處。”這是他前世的經驗,大豆作為經濟作物和養地作物的價值,在八十年代中後期會越來越被重視。
李鐵柱對趙衛國的話向來信服,點點頭:“那中,你說種啥就種啥。剩下兩畝地呢?”
“剩下兩畝,”趙衛國眼裡閃著光,“咱試試新玩意兒。”
“新玩意兒?”李鐵柱好奇了。
“我琢磨著,種點甜菜。”趙衛國說,“咱公社不是有糖廠嗎?聽說他們正鼓勵周邊生產隊種甜菜,有保底收購價。這東西產量高,糖廠直接來拉,省心。就是咱沒種過,得摸著石頭過河,先少種點試試。”
李鐵柱聽得一愣一愣的,甜菜這玩意兒他聽說過,但靠山屯從來沒種過。“能行嗎?那東西咋伺候啊?”
“技術的事,我去公社農技站問問,找點資料。”趙衛國心裡有底,甜菜種植在東北有傳統,技術不難,關鍵是管理和投入。他看中的是經濟價值和國家對糖料作物的扶持政策。
檢查完農具,趙衛國又去看了那臺拖拉機。經過一個冬天的閒置,得好好檢修保養一下。他叫來王猛,三人一起動手。檢查機油、齒輪油,清洗空氣濾清器,給電瓶充電(雖然冬天拆下來放屋裡了),檢查輪胎氣壓和磨損情況。王猛現在開拖拉機已經挺溜了,對機器也上了心,邊幹邊問,趙衛國就給他講解簡單的機械原理和保養知識。
“這鐵傢伙,開春耕地、拉糞、送糧,可全指著它呢,得伺候好了。”趙衛國擰緊最後一個螺絲,拍了拍沾滿油汙的手。
除了這些大件,零碎東西也得準備。裝種子的口袋要補一補;施肥用的糞筐、糞勺要修整;趕牛(雖然有了拖拉機,但有些小塊地或精細活兒還得用牛)的鞭子、套繩要檢查;甚至連壓地用的石磙子,也得看看木架結不結實。
趙永貴也沒閒著,他把家裡積攢的農家肥——豬圈糞、雞糞、炕洞灰,都翻騰出來,在院子角落堆成堆,用塑膠布蓋好,讓它繼續發酵,到時候上地才有勁。
屯子裡其他人家,也都陸續動了起來。沉寂了一冬的田野邊,又出現了人影。有扛著鐵鍬去修田埂、挖排水溝的;有在自家園子裡倒糞、翻地的;有湊在一起商量換種子、合夥耕地的。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解凍的腥氣、糞肥發酵的微臭,還有人們充滿幹勁兒的話語音。
這天下午,趙衛國去了趟公社農技站。農技站是個小院子,一排平房。他找到技術員,說明了想試種甜菜的來意。技術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小夥,一聽有人主動要種經濟作物,很高興,拿出一本薄薄的、油印的《甜菜栽培技術要點》小冊子給他,又講了些注意事項,比如選地、施肥、防治病蟲害等。
“趙衛國同志,你是靠山屯的吧?我好像聽說過你。”年輕技術員推了推眼鏡,“你能主動嘗試新作物,這很好!有啥困難隨時來問。種子的話,站裡可以幫你聯絡,不過得抓緊,好種子緊俏。”
“謝謝技術員!我回去好好看看,定了就來辦種子。”趙衛國接過小冊子,如獲至寶。
回家的路上,他騎著腳踏車,看著道路兩旁正在融雪、露出黑褐色田地的田野,心裡充滿了規劃帶來的充實感。八畝保底的玉米,十畝高價值的大豆,兩畝試驗的甜菜。如果甜菜試種成功,明年就可以擴大規模,甚至帶動屯裡其他人一起種,形成個小產業。
當然,他心裡還有更長遠的念頭。園子裡那幾棵參苗長得不錯,山裡適合種藥材的地方也不少……但這些都得一步步來,不能冒進。眼前最緊要的,是把今年的春耕搞好,打下堅實的底子,也為開春後的婚事,積攢更厚的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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