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是蠱神谷今夜最明亮、也最暴烈的色彩。從西北坡地升騰而起的、摻雜著青綠色的熾白烈焰,如同一頭被釋放的火焰巨獸,貪婪地舔舐、吞噬著那片富含油脂的“鬼油木”林。火舌狂舞,發出震耳欲聾的噼啪爆響,將夜空映照得一片通紅,也映亮了坡地上那些絕望奔逃、最終被火焰吞噬的身影,以及坡頂邊緣,那三個如同被抽去脊樑、癱軟在地、被木桑的麻痺毒箭放倒的最後倖存者。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焦臭、奇異的甜膩毒煙,以及……一種更深沉的、混合了血腥、蟲屍腐爛和大地痛苦呻吟的氣息。火焰暫時阻隔了來自西北方向的威脅,卻也像一道流血的傷疤,烙在這片本就滿目瘡痍的土地上。
祭壇上,短暫的勝利並未帶來任何喜悅。每個人都精疲力竭,身上帶傷,心神被連番的廝殺、多吉的逝去、以及胡八一生死未卜的陰影緊緊攥住。阿萊癱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看著坡地上熊熊燃燒的火焰,眼神空洞。高大獵人和其他幾名族人相互攙扶著,處理著身上新增的傷口,臉上只有麻木的疲憊。桑吉姆依舊虛弱地靠在“喚神柱”基座旁,爺爺冰冷的遺體就在手邊,她連抬頭的力氣似乎都沒有了,只是怔怔地望著柱頂那枚光芒愈發微弱、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的“星隕之核”。
Shirley楊的臉上、手上都有煙熏火燎的痕跡,左臂的傷口因為剛才的奔跑和緊張再次崩裂,滲出暗紅的血跡。她靠在柱基另一側,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祭壇,掃過遠處燃燒的坡地,最後落在那三名被制服的敵人身上。木桑如同沉默的岩石,守在那三人旁邊,手中的短弓依舊搭著箭,警惕地注視著任何可能的異動。
結束了?地面的戰鬥,似乎真的結束了。陳教授被亂石活埋,他最後的核心死忠覆滅在陷阱和烈火中,眼前這三個人,是“方舟”第七考察隊在這片山谷中,最後還能喘氣的成員了。
然而,Shirley楊的心,卻並未因此而輕鬆半分。坡地上的火焰在夜風中搖曳,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幽潭方向傳來的、那種低沉的、彷彿來自大地臟腑深處的痛苦轟鳴,非但沒有因為敵人的潰敗而減弱,反而變得更加密集、更加沉重。整個天坑的地面,都在隨之微微震顫,巖壁上的碎石和灰塵簌簌落下。空氣中那股令人心悸的、混合了磅礴生機與極致死寂的威壓,越來越強,強到讓呼吸都感到困難,胸口彷彿壓著一塊巨石。
胡八一在“神宮”深處做了什麼?他成功了嗎?還是……失敗了,引發了更可怕的後果?
“桑吉姆,”Shirley楊的聲音因為乾渴和疲憊而異常沙啞,“你感覺怎麼樣?還能感應到地脈,或者……胡八一那邊的動靜嗎?”
桑吉姆緩緩地、極其困難地搖了搖頭,聲音微弱:“亂……很亂……地脈在哭……在顫抖……爺爺留下的聯絡……很模糊……胡八一……感覺不到……”
她的回答讓Shirley楊的心又沉了一分。連與這片土地聯絡最緊密的桑吉姆都感覺混亂模糊,說明“神宮”核心的變故,已經嚴重影響了整個蠱神谷的能量平衡。
就在這時,坡地上的火焰,似乎燒到了什麼特殊的東西,或者觸動了地脈的某個節點。火焰的顏色驟然一變,從熾白夾雜青綠,猛地轉為一種妖異的、近乎純黑的色澤,並且火勢陡然拔高,發出尖銳的、彷彿無數冤魂哭泣的嘶嘯!與此同時,火焰周圍的土地,開始冒出汩汩的、墨綠色的粘稠氣泡,氣泡破裂,散發出比之前“流沙毒氣坑”更加濃烈、更加令人作嘔的甜膩腐臭!
是地火?還是被火焰引動了更深層的地毒?
“不好!火勢有變!毒氣更濃了!”阿萊驚恐地指著坡地。
只見那黑色妖火和墨綠毒氣混合,如同有生命的瘟疫,開始向四周緩慢但堅定地擴散,不僅向上(逆風?),甚至開始向著祭壇方向的坡下蔓延!火焰舔舐過的地面,岩石崩裂,土壤化為焦黑的、冒著毒煙的琉璃狀物質。
“後退!離開這裡!到‘喚神柱’後面去!”Shirley楊當機立斷,厲聲喝道。這詭異的火焰和毒氣,顯然已經不是他們能夠控制的了。祭壇核心區域,因為“星隕之核”的存在,或許還能暫時抵擋,但外圍絕不能待了。
眾人慌忙相互攙扶,抬起多吉的遺體,迅速向“喚神柱”後方、靠近幽潭但相對較高的一塊岩石平臺撤退。木桑也拖著那三名被麻痺的俘虜,緊隨其後。
他們剛剛撤離祭壇前沿,那黑色妖火和墨綠毒氣的混合體,就蔓延到了坡頂邊緣,開始侵蝕祭壇外圍的卵石地面。卵石在毒火中迅速變黑、開裂,發出“滋滋”的聲響,升騰起更濃的毒煙。不過,當這股毒火蔓延到距離“喚神柱”大約二三十米的範圍時,彷彿遇到了一層無形的屏障,速度明顯減慢,毒煙也被某種力量中和、驅散了一部分。顯然是“星隕之核”殘存的微弱力量,仍在頑強地守護著最後的聖地核心。
然而,這屏障似乎並不穩固,在毒火的持續侵蝕下,微微波動著。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詭異的毒火吸引時,誰也沒有注意到,那三名被麻痺在地的俘虜中,臉上帶著深可見骨抓痕的中士,身體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他瞪大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和極致的恐懼,但瞳孔深處,卻有一絲怨毒和不甘的火焰在跳動。麻痺毒素似乎因為他的體質特殊,或者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比預期更早地開始減弱效力。他的手指,極其艱難地、一寸寸地,向著自己腰間一個並未在戰鬥中破損的小型急救包挪去。那裡面,除了藥品,還有一枚他私藏的、用於緊急情況下發訊號或……自毀的小型高爆雷管!威力不大,但在如此近的距離,足以炸死旁邊的人,甚至可能對脆弱的“星隕之核”造成干擾!
他的動作極其緩慢、隱蔽,在毒火肆虐、人人自危的混亂背景下,幾乎無人察覺。只有一直保持著高度警惕、如同狩獵中夜梟般的木桑,眼角餘光似乎捕捉到了一絲不正常的微動。他猛地轉頭,目光如電,射向那名中士!
但就在木桑轉頭、手指即將鬆開弓弦的瞬間——
“轟——!!!”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沉悶、都要深沉、彷彿源自九幽地府的恐怖巨響,猛地從眾人腳下傳來!不是來自坡地火焰,也不是來自幽潭方向,而是……來自祭壇本身的地底深處!
整個“喚神柱”連同其基座所在的岩石平臺,猛地向下一沉!緊接著,一道巨大的、漆黑的裂縫,如同地獄睜開的猙獰巨口,自“喚神柱”後方不遠處的地面猛然撕裂開來!裂縫邊緣的岩石如同豆腐般碎裂、墜落,濃烈的、帶著硫磺和奇異腥甜的熾熱氣流,如同高壓蒸汽般從裂縫中噴湧而出!
地裂了!是胡八一在“神宮”深處的干預引發了連鎖反應?還是這片土地本身累積的創傷和能量失衡,終於達到了爆發的臨界點?
突如其來的劇變讓所有人都站立不穩,驚呼著向四周跌倒、翻滾。木桑射出的箭也失了準頭,擦著中士的頭皮飛過。中士也被這地裂嚇得魂飛魄散,但求生(或者說毀滅)的本能讓他趁機用盡恢復的一絲力氣,猛地滾向一旁,手指終於勾住了急救包的拉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