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愁澗”的風,似乎永不知疲倦,也不知悲喜。它只是固執地、一遍又一遍地,從深不見底的黑暗澗道深處倒灌而出,穿過嶙峋怪石的縫隙,發出或尖銳或低沉的嗚咽,如同為這片多災多難的土地,吟唱著亙古不變的淒涼輓歌。風聲灌進凹洞,帶來潮溼的寒意和若有若無的、屬於大地深處的不安悸動,時刻提醒著倖存者們,身後的蠱神谷,那片他們曾經稱為家園、如今正在崩毀湮滅的土地,並未徹底平靜,最後的終曲或許還未奏響。
然而,凹洞之內,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氛,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凝聚、成型。
悲傷並未消散,疲憊依舊刻在每個人的眉宇和傷口中,失去至親同伴的痛楚如同附骨之蛆,深深嵌入靈魂。但在經歷了真相的衝擊、宿命的洗禮、以及“守門人”這一新身份的確認後,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內斂,卻也更加堅韌的力量,從這極致的痛苦於廢墟中,破土而出。
目標,不再模糊。不再僅僅是為了從“方舟”的追捕中逃命,不再僅僅是為了探尋“鑰匙”和聖地的秘密,甚至不再僅僅是為了部落殘存者的生存。
目標變得清晰而沉重——阻止“方舟”。阻止他們尋找並開啟地球上其他可能存在的、類似的“囚籠”。阻止他們釋放那些被禁錮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無法理解的恐怖存在。保護那些可能還在懵懂中履行“看守”職責的其他族群,或者至少,在他們遭遇滅頂之災前發出警告。
這不再是被動的反應,而是主動的進擊。是從“被捲入者”到“抗爭者”的身份轉變,是從“求生”到“守護”的使命升級。
胡八一背靠著冰冷的巖壁,胸口那點溫熱隨著他逐漸平復的呼吸和清晰起來的思緒,穩定地跳動著,像一顆微弱卻永不熄滅的星辰。他看向桑吉姆,這個一夜之間被迫褪去所有稚嫩、扛起整個族群未來的少女,此刻正與巖豹、木桑低聲商議著什麼,側臉在洞口透進的微光下,線條冷硬,眼神銳利如即將出鞘的刀。
他又看向Shirley楊,她正仔細地檢查著所剩無幾的藥品和繃帶,眉頭微蹙,專注而冷靜。王胖子靠在不遠處,雖然齜牙咧嘴地處理著腿上的傷,但那雙小眼睛裡,再沒有之前的慌亂和罵罵咧咧,只有一種沉澱下來的、近乎兇狠的平靜。
還有巖豹、木桑、嘎隆、阿葉……這些部落戰士,他們失去了家園、信仰和大部分親人,但戰士的魂沒有散。此刻,他們沉默地擦拭著僅存的武器,檢查著陷阱和預警裝置,行動間帶著一種經歷過血火淬鍊後的、令人心安的沉穩。
這是一支殘兵,一支傷痕累累、幾乎彈盡糧絕的隊伍。但這也是一支在絕境中認清敵人、找到方向、並且被共同的血仇與使命緊緊綁在一起的隊伍。他們的戰鬥意志,並未因慘重的損失而崩潰,反而如同被反覆捶打的精鐵,去除了雜質,只剩下最純粹、最堅硬的殺意與決心。
“都過來一下。”桑吉姆結束了與巖豹、木桑的交談,轉過身,面向洞內所有人。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領導者的氣場。
眾人聚攏過來,圍坐在一起。中間的地面上,鋪著幾張從敵人揹包裡找到的、相對完好的防水地圖,以及Shirley楊憑記憶和秦娟遺留筆記繪製的、關於崑崙之眼和可能其他能量節點區域的簡略草圖。
桑吉姆蹲下身,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代表蠱神谷的大致位置(地圖很粗略,只有大致地形),然後劃出一條線,指向東北方向“鷹愁澗”的出口之外。
“第一步,活著離開‘鷹愁澗’,進入外面世世界。”桑吉姆言簡意賅,“巖豹叔,木桑,你們是探路先鋒,注意毒瘴、‘鐵爪鬼面蝠’和可能的地質變動。嘎隆,你帶兩個人,負責胡大哥和其他重傷員的安全。阿葉,照顧輕傷員和物資。我和楊小姐、胖子哥居中策應。”
命令清晰,分工明確。眾人點頭,沒有異議。
“離開蠱神谷後,”桑吉姆的手指在地圖上那片代表廣闊外界的空白區域移動,眼神變得幽深,“我們首先要做的,是找到一個相對安全、隱蔽的落腳點。救治傷員,恢復體力,補充必要的物資。同時……”
她頓了頓,看向Shirley楊和胡八一:“我們需要資訊。關於‘方舟計劃’的更多資訊。他們是一個什麼樣的組織?總部在哪裡?核心人物是誰?除了已經失敗的崑崙之眼和蠱神谷,他們還對哪些地方有興趣?他們下一次可能的目標是哪裡?”
Shirley楊介面道:“陳教授的隊伍幾乎全滅,但‘方舟’未必知道這裡的詳細情況。不過,他們肯定會察覺到這支考察隊的失聯。按照陳教授臨死前的話,他們不會罷休。我們需要利用這個時間差。秦娟留下的筆記裡,有一些關於她家族研究和疑似其他能量節點的零星記載,但很不完整。另外,我們可以嘗試從陳教授他們的遺物中,尋找線索。雖然大部分裝備損毀了,但或許有通訊記錄、加密檔案或者其他能揭示他們資訊來源的東西。”
“對!”王胖子一拍大腿,“那幫孫子裝備精良,肯定帶了衛星電話、電腦什麼的,雖然大多打爛了,但說不定有沒壞的儲存卡、硬碟啥的!胖爺我回頭再去那些屍體上翻翻!”
胡八一掙扎著坐直了些,聲音依舊虛弱,但思路清晰:“還有……陳教授提到過‘老闆’。這個‘老闆’很可能是‘方舟’的高層,甚至是核心。如果能知道他是誰,或許能順藤摸瓜。另外,漢森帶進‘神宮’的那支小隊,裝備更精良,或許有更重要的資訊載體。可惜……”他想起“神宮”核心那場惡戰和最後的崩塌,搖了搖頭。
“資訊收集是其一。”桑吉姆的目光掃過地圖上那些代表未知區域的空白,最終定格在Shirley楊草圖上一個模糊標記的點,“其二,我們需要主動探查。在秦娟姐姐的記載和爺爺留下的隻言片語中,除了崑崙和蠱神谷,可能還有其他地方存在類似的氣息或傳說。我們需要去確認,去預警,如果可能,提前阻止‘方舟’的觸角伸向那裡。”
她看向巖豹和木桑:“這需要最優秀的獵手和追蹤者,去那些可能危機四伏的陌生之地。很危險,可能一去不回。”
巖豹咧嘴,露出一口被血染得發黑的牙齒,笑容猙獰:“怕個球!老子這條命是撿回來的,正好找那些雜碎收點利息!探路、盯梢、殺人,老子在行!”
木桑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眼神表明了一切。
“那部落其他人呢?”嘎隆忍不住問,眼中閃過一絲對未來的茫然,“我們……去哪兒落腳?以後……靠什麼生活?”
這是現實的問題。失去了世代居住的山谷,失去了賴以生存的狩獵場和採集地,失去了大部分青壯勞力,剩下的老弱婦孺(如果營地還有幸存者的話)該如何生存?
桑吉姆沉默了片刻,這個問題顯然也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她深吸一口氣,說道:“先找到阿葉她們之前撤出的老弱婦孺,和木蘇長老留下的藥師學徒匯合。然後,找一個遠離人煙、相對隱蔽、又有基本生存資源的地方暫時安置。狩獵、採集、利用我們掌握的對山林和草藥的瞭解,總能活下去。Shirley楊小姐和胖子哥來自外面,他們熟悉外界的規則,可以教我們如何隱蔽,如何獲取必要的物資,甚至……如何用外界的方式,獲取資訊和資源。”
她看向Shirley楊和王胖子,目光中帶著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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