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的指尖,幾乎要碰到那個沾滿泥汙的揹包帶子時——
“姐……姐姐……”
一聲極其微弱、沙啞、帶著哭腔和濃濃恐懼的呼喚,從她身後不遠處傳來。
是泥鰍!他醒了!
Shirley楊動作一頓,艱難地回過頭。只見泥鰍正掙扎著想要坐起來,但那隻受傷的手臂讓他疼得小臉扭曲,試了幾次都沒成功,只是半撐起身體,用那雙紅腫的、滿是淚水和恐懼的眼睛,無助地看著她,又看了看不遠處王胖子可怕的樣子,小小的身體因為寒冷和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著。
“泥鰍……” Shirley楊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發不出聲,她用眼神示意那個揹包,“包……拿過來……快……”
泥鰍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個揹包。孩子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那是責任和希望的光芒,暫時壓過了恐懼。他不再試圖用那隻受傷的手臂,而是用另一隻相對完好的手,配合著膝蓋,同樣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朝著揹包爬去。他的動作甚至比Shirley楊更慢,更不穩,因為寒冷、脫力和手臂的傷痛。
一大一小兩個人,在冰冷的河谷河灘上,如同兩條重傷垂死的爬蟲,用盡生命最後的力量,向著同一個渺小的目標——那個綠色的揹包——掙扎前行。這一幕,悲壯,淒涼,卻又透著一股不肯向命運低頭的、頑強的生命力。
終於,泥鰍先一步夠到了揹包。他用牙齒和單手,費力地將揹包拖到Shirley楊身邊。Shirley楊用顫抖的手拉開拉鍊。謝天謝地,裡面的東西基本還在:那個簡陋的急救包(藥品所剩無幾),幾個水壺(裡面還有小半壺冰冷刺骨的水),幾塊壓縮乾糧,還有那張至關重要的、沾滿血汙的地圖。
“泥鰍……生火……必須生火……燒水……” Shirley楊喘息著,從急救包裡翻出最後一點消炎藥粉和一卷相對乾淨的紗布,又指了指旁邊散落的一些枯草和從卡車帆布上撕下來的、浸透了油汙的破布條。“用……用那些布……引火……石頭……碰石頭……”
她記得,在極端的野外條件下,可以用燧石或堅硬的石頭互相敲擊,濺出的火星點燃極其乾燥易燃的引火物。雖然希望渺茫,但必須一試。沒有熱水,無法清理傷口,敷上去的藥粉也沒用。
泥鰍看著Shirley楊手中的打火石(從急救包裡找到的,很小一塊)和那堆浸了油的破布,又看了看自己受傷的手臂和凍得幾乎不聽使喚的手指,眼中閃過一絲畏難。但他看到Shirley楊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混合了懇求和命令的目光,又看了看王胖子越來越差的臉色,用力點了點頭。
他不再爬行,而是跪在地上,用膝蓋和完好的手臂,一點點收集附近散落的、最乾燥的細小枯草和灌木枝,堆在背風的一塊岩石凹槽裡。然後,他用牙齒咬住那塊浸油的破布,配合著完好的手,將其撕成更細的條狀,混在枯草中間。最後,他拿起Shirley楊遞給他的打火石和另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石,雙手合攏,用盡全身力氣,開始一下一下,用力地敲擊。
“鐺!鐺!鐺!”
清脆的、帶著金屬質感的敲擊聲,在死寂的河谷中響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凝固感。每一次敲擊,泥鰍都咬緊牙關,用盡全力。寒冷的空氣讓他的手指僵硬麻木,受傷的手臂傳來鑽心的疼痛,但他不管不顧,只是重複著敲擊的動作,眼睛死死盯著枯草堆,期盼著那一點救命的火星。
Shirley楊也沒閒著。她用牙齒和單手,配合著膝蓋,將水壺裡所剩不多的冰冷清水,倒進一個從揹包裡找到的、癟了一塊的軍用飯盒裡。然後,她掙扎著挪到王胖子腿邊,用從急救包翻出的、最後一把相對乾淨的小刀(手術刀?),顫抖著,開始割開王胖子腿上那早已被膿血浸透、凍硬、和皮肉幾乎粘在一起的、骯髒不堪的繃帶。
這是一個極其艱難和痛苦的過程。繃帶與傷口粘合,稍一用力就可能扯下大塊壞死的皮肉,加劇感染和出血。小刀因為寒冷和她的顫抖而不聽使喚。膿血和腐敗組織的惡臭撲鼻而來,令人作嘔。但她強忍著,屏住呼吸,用盡全部的精力和控制力,一點點,極其小心地剝離、切割。
“鐺!鐺!鐺!”
泥鰍敲擊石頭的聲音,成了這冷酷清晨唯一的、充滿希望的節奏。每一次敲擊,都彷彿敲在Shirley楊的心上,讓她在極致的痛苦和疲憊中,保持著一絲清醒。
就在她終於艱難地將繃帶完全割開,露出下面那慘不忍睹的、腫脹發亮、流著黃綠色膿液、有些地方甚至已經發黑壞死的傷口時——
“嗤啦!”
一小簇微弱的、橘紅色的火星,終於從泥鰍手中的石塊間迸濺出來,不偏不倚,落在了那堆浸了油的破布條上!
“著了!姐姐!火!著了!”泥鰍驚喜地尖叫起來,聲音因為激動和用力而嘶啞變形。
Shirley楊猛地抬頭看去!只見那簇火星落在油布上,瞬間引燃了一小片,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貪婪地舔舐著周圍的枯草和細枝,發出“噼啪”的輕響,冒起縷縷青煙!
火!終於有火了!在這片冰冷絕望的死亡河谷裡,一點微弱的、卻代表著溫暖、清潔和希望的火焰,終於燃燒了起來!
淚水,毫無徵兆地衝出了Shirley楊乾澀刺痛的眼眶,混合著臉上的血汙,滾落下來。她看著泥鰍手忙腳亂、卻又無比專注地小心呵護著那簇寶貴的火焰,不斷新增細小的枯枝,讓火苗漸漸穩定、變大;又看著他用石頭搭起一個簡易的灶,將那個癟了的飯盒架上去,舀入積雪(附近背陰處還有少許未化的殘雪)和最後一點清水……
生的希望,伴隨著那跳動的、溫暖的橘紅色火焰,重新在這片被死亡籠罩的河谷中,微弱而倔強地,燃起。
然而,Shirley楊低頭,看向王胖子腿上那觸目驚心的傷口,看向他灰敗死寂的臉色,心中剛剛升起的那一絲暖意,瞬間又被更深的寒意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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