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高原河谷的黃昏,是色彩與溫度雙重背叛的時刻。當那輪慘白、冷漠的日輪終於耗盡力氣,不情不願地向著西側鋸齒狀的山脊線後滑落時,它並未帶來黑暗的驟然降臨,反而如同一個蹩腳的畫家,在打翻的調色盤上胡亂塗抹。鉛灰色的天穹邊緣被撕裂,滲出大片大片、病態而濃烈的橘紅、絳紫與暗金,如同淤血和潰爛的傷口在天際蔓延,以一種近乎猙獰的、迴光返照般的方式,將最後的光與色,潑灑在沉默的群山和這條死寂的河谷之上。
光線不再是正午那種冰冷的、手術燈般的白,而是變得渾濁、粘稠、帶著一種不祥的暖色調。這虛假的、來自落日餘暉的“暖意”,非但沒有驅散河谷中深入骨髓的寒冷,反而與那無處不在的陰冷形成詭異、令人不適的對比,彷彿死亡本身披上了一件華美卻腐朽的外衣。光與影的界限變得模糊、扭曲,長長的、猙獰的陰影從峭壁和殘骸後拉出,將河谷切割成明暗交錯的、變幻莫測的碎片。空氣中,那股混合了血腥、硝煙、腐爛和冰冷塵土的氣息,在光線變換的微妙擾動下,似乎也變得更加複雜、更加滯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著陳年的、不祥的灰塵。
時間,在這種光影與寒冷的雙重詭譎中,似乎再次被賦予了流動的質感,但那是一種粘稠、遲滯、令人心焦的流動。每一分,每一秒,都清晰地提醒著倖存者,短暫的喘息正在流逝,黑夜與未知的危險,正隨著天邊最後那抹病態的光暈,步步緊逼。
Shirley楊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卡車輪胎,維持著幾乎一動不動的姿勢,已經不知過去了多久。身體因為極度的疲憊、傷痛和長時間保持固定姿態,早已僵硬麻木得像一塊與車輪凍結在一起的頑石。只有那雙佈滿血絲、卻異常清亮銳利的眼睛,在黃昏變幻的光線下,如同兩點不滅的寒星,一瞬不瞬地,死死盯著躺在身側鋪墊上的王胖子。
她的全部感官,所有的精神,都如同最精密的雷達,聚焦在王胖子身上。捕捉著他胸膛每一次、哪怕最微弱的起伏;傾聽著他喉嚨裡每一次、哪怕最輕微的、帶著溼羅音的氣流聲;觀察著他臉上每一絲、哪怕最細微的表情或肌肉抽動。她的手,一直虛虛地搭在王胖子的手腕上,指尖感受著那皮膚下、血管中傳遞出的、微弱卻持續存在的搏動——那是生命的律動,是昨夜那場孤注一擲的賭博後,所贏得的最珍貴、也最脆弱的戰利品。
王胖子的狀態,在注射了那支綠色標籤的未知藥液、經歷了那短暫卻驚心動魄的劇烈反應後,似乎真的……穩定了下來。不是好轉,不是康復,而是一種危險的、脆弱的、介於生死之間的、暫時的“僵持”。
他依舊昏迷不醒,臉色是一種病態的、毫無血色的蒼白,如同被漂洗過度、失去所有生機的舊布。嘴唇乾裂起皮,微微張開,呼吸聲粗重、艱難,帶著清晰的溼羅音,顯然肺部有積液或感染。額頭上、脖頸上依舊佈滿細密的、冰冷的虛汗。那條傷腿,雖然重新包紮過,但腫脹沒有絲毫消退的跡象,腐敗的氣味依然隱隱可聞。
但是,與用藥前那種深不見底、毫無生氣的死寂相比,此刻的王胖子,身上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活物”的跡象。胸口的起伏雖然微弱,卻保持著一種雖然費力、但相對規律的節奏。頸動脈的搏動雖然細弱快速,卻不再有那種隨時會斷絕的飄忽感。偶爾,他的眉頭會無意識地緊緊蹙起,喉嚨裡會發出幾聲含糊的、充滿痛苦的呻吟,眼皮下的眼球也會快速地轉動幾下——這些都是中樞神經系統仍在工作、仍在與痛苦和疾病搏鬥的訊號。他甚至會在無意識的呻吟中,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有時是“疼……”,有時是“水……”,有時是含糊的、聽不真切的,像是“老胡”或者“楊參謀”……
這微弱的、痛苦的、卻持續存在的生命跡象,如同黑暗深淵中一根細若遊絲、卻始終未曾斷裂的蛛絲,將Shirley楊那顆幾乎要被絕望和愧疚徹底碾碎的心,死死地拴在了“希望”的懸崖邊上。她知道,危險遠未過去。感染仍在,傷情依然危重,那支藥的作用能維持多久,會不會有未知的副作用,都是巨大的問號。胖子隨時可能因為一個小小的併發症,或者僅僅因為身體耗盡了最後一點能量,而再次滑向死亡的深淵。
但至少,此刻,他還“在”。還在呼吸,還有心跳,還在本能地與死神角力。這短暫而寶貴的“僵持”,是他們用巨大的勇氣、荒謬的交易和一點運氣換來的,是絕境中唯一的光。
“泥鰍……” Shirley楊的目光沒有離開王胖子,只是用嘶啞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輕輕喚了一聲。
一直蜷縮在火堆(早已熄滅)餘燼旁、抱著膝蓋、像只受驚小獸般警惕地打量著四周、尤其是“疤面”屍體方向的泥鰍,聞聲立刻抬起頭,小臉上寫滿了疲憊、恐懼,但更多的是對Shirley楊聲音的本能服從。
“水……” Shirley楊的嘴唇乾得起了皮,說話時帶著撕裂般的痛楚。她自己從昨夜到現在,滴水未進,粒米未沾,體力早已透支到了極限。但她必須先確保胖子,還有泥鰍。
泥鰍連忙爬過來,從那個癟了的軍用水壺裡,倒出最後小半口渾濁冰冷、帶著鐵鏽味的水,小心翼翼地湊到Shirley楊嘴邊。Shirley楊只潤了潤自己乾裂出血的嘴唇,將大部分水含在口中,然後,她極其緩慢、小心地俯下身,湊近王胖子微微張開的嘴唇,用舌尖輕輕撬開他的牙關,將口中那點珍貴無比的水,一點一點,極其輕柔地渡了進去。昏迷中的王胖子喉嚨本能地吞嚥了一下,雖然大部分水又順著嘴角流了出來,但總算嚥下去了一點點。
“你也喝點。” Shirley楊對泥鰍說,聲音微弱。
泥鰍搖搖頭,舔了舔自己同樣乾裂的嘴唇,小聲說:“我不渴……姐姐,你喝……” 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Shirley楊沒再堅持,她知道現在不是謙讓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那個空空如也的水壺,又看了看徹底熄滅、只剩冰冷灰燼的火堆,最後,目光落在了那個敞開的急救箱和旁邊的揹包上。食物……還有最後半塊壓縮乾糧,硬得像石頭。藥品……除了那支綠色的,還有一些她不敢亂用的。工具……一把小刀,一根撬棍,一個指南針,一張地圖。
他們必須離開這裡。必須儘快。王胖子的“穩定”是暫時的,是建立在那支未知藥效持續的基礎上。一旦藥效過去,或者感染再次反撲,以他們現在的狀態,毫無招架之力。而且,他們需要水,需要真正的食物,需要相對安全、能避風保暖的環境,來處理傷口,恢復體力。留在這片被死亡和血腥浸透的河谷,只有死路一條。
可是,怎麼走?王胖子根本無法移動。她和泥鰍也幾乎到了極限。那輛吉普車翻過來了,但似乎無法啟動。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輛側翻後又撬正、但依舊死氣沉沉的墨綠色吉普車。車頭凹陷,車窗破碎,沾滿泥汙。昨夜她檢查過,鑰匙擰動毫無反應。電池沒電?引擎損壞?或者是更簡單的——燃油耗盡?
燃油……
這個念頭讓她心中一動。昨夜那輛解放卡車是因為沒油才拋錨的。但這輛吉普車……是“疤面”他們的巡邏車,一直在追他們,應該剛加過油不久才對。如果只是電池或電路問題……
“泥鰍,” Shirley楊掙扎著,試圖再次站起來,身體因為僵硬和虛弱而踉蹌了一下,她扶住車輪才勉強站穩,“你……再去看看那輛吉普車。看看……油箱還有沒有油。還有,找找看,車裡有沒有……手動搖把之類的,或者,看看能不能推著火……”
手動搖把,是老式汽車(尤其是卡車、拖拉機)在沒有電或啟動機故障時,用來手動搖轉曲軸、啟動引擎的工具。吉普車212通常也配有。如果燃油還有,只是電池問題,如果能找到搖把,或許……還有一線希望能發動車子!哪怕車子狀況再差,只要能開動,就能載著他們離開這個鬼地方!
泥鰍眼睛一亮,立刻爬起來,雖然手臂的傷痛讓他動作有些彆扭,但他還是忍著,快步跑到吉普車旁。他個子小,先費力地拉開駕駛室那扇變形、嘎吱作響的車門,鑽進去,在滿是碎玻璃和雜物的座椅下、工具箱裡摸索。然後又跳下車,開啟引擎蓋(被石頭砸得凹陷,費了好大勁才掀開一條縫),探頭進去看。
“姐姐!油箱……油箱蓋是蓋著的,我晃了晃車,好像……好像還有不少油!”泥鰍興奮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驚喜,“搖把……搖把我沒看到……但是……車座下面,有個鐵盒子,裡面有些工具……”
“拿過來看看!”Shirley楊心中一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