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珠沒有解釋。但他的話,無疑給這片壯麗而蒼涼的土林,又蒙上了一層更加詭異莫測的陰影。陽光無法完全照亮的深邃陰影裡,風穿過孔洞的嗚咽聲,似乎也帶上了別樣的意味。
卡車繼續前行。時間在彷彿無窮無盡的土林迷宮中失去了意義。只有懷中“羈絆之證”那持續不斷的、如同心跳般的微弱悸動,和天空那條狹窄藍帶上太陽緩慢而無情的移動,提醒著他們仍在向某個既定的方向前進。
地勢開始有了微妙的變化。河道不再一味地下切,有時會爬上一些平緩的土坡,讓他們得以短暫地脫離最深的溝壑,看到更廣闊的景象。就在一次爬上坡頂時,胡八一的目光無意中掃過左前方一片相對稀疏的土林區域,身體猛地僵住了。
“停車!”他幾乎是低吼出來。
頓珠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猛地踩下剎車。車子停在坡頂,半個車身都暴露在了相對開闊的視野中。
胡八一沒有理會頓珠可能投來的疑問目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左前方大約兩公里外,一處高聳的、如同被巨劍削平的土林臺地邊緣的景象吸引了。
那裡,在午後斜射的、金紅色的刺眼陽光下,幾個微小的人影,正在臺地邊緣忙碌著。他們穿著與土林顏色接近的、但明顯是現代制式的服裝,動作迅捷而有條理。更關鍵的是,他們身旁,架設著某種帶有金屬支架和鏡筒的儀器,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而在那些人影旁邊不遠處,停著兩輛墨綠色的、造型硬朗的越野車。
距離太遠,看不清細節,但那車型,那人員活動的風格,那種與這片古老荒涼土地格格不入的、冰冷的工業感和目的性……
是“方舟”的人。
他們竟然在這裡,在土林深處,距離古格遺址尚有相當距離的地方,設定了觀察點?還是說……他們已經找到了什麼?
胡八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下意識地按住了胸口,“羈絆之證”的悸動似乎也加劇了,帶著一種焦灼的、被侵犯般的不安。
駕駛室裡,頓珠也看到了。他握著方向盤的、骨節粗大的手,驟然收緊,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那個方向,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冰冷的怒火和深切的憂慮。
“他們……怎麼會在這兒?”王胖子也看到了,聲音發乾。
“他們在找路。或者在監視。”Shirley楊的聲音很低,帶著壓抑的憤怒,“也可能……在測繪,尋找通往‘銀眼’的最佳路徑,或者……探測地脈的異常。”
頓珠猛地掛上倒擋,操控著卡車緩緩向後,退下了坡頂,重新隱入土林溝壑的陰影中。他停下車,熄了火,狹窄的河道里瞬間只剩下風聲。
他轉過頭,透過破碎的車窗,看向後車廂裡的三人,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他們比我們想的,走得更深,更快。”頓珠的聲音嘶啞,“這裡還不是他們的地盤,但他們像禿鷲,已經聞到了腐肉的味道,在天空盤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彷彿吸進了土林千年的塵埃和冰冷。
“我們不能走大路了。也不能再開車。”他果斷地說道,開始收拾駕駛室裡少得可憐的隨身物品,“車目標太大,聲音也大。從現在起,用走的。我知道一條‘近路’,很險,但能繞過他們的眼睛,也能更快接近山後。”
他推開車門,拖著假腿下了車,走到後車廂邊,看著胡八一三人。
“把必需品帶上,尤其是你們那個‘聖物’。其他東西,藏車裡,用帆布蓋好,做記號。如果……如果我們回不來,或者車被他們發現,也無所謂了。”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眼前壯麗而危險的土林,不再僅僅是風景和障礙,更成了與時間、與隱藏敵人賽跑的戰場。
胡八一三人對視一眼,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開始行動。卸下最重要的裝備,將剩餘的物資和那輛破舊的“嘎斯”卡車,匆匆掩藏在河道一處凹陷的、被巨大土塊半遮的拐角,用能找到的所有枯枝和破帆布遮蓋,做好隱蔽記號。
做完這一切,四人重新聚攏。頓珠最後看了一眼那兩輛綠色越野車所在的遙遠臺地方向,眼中寒光一閃,隨即轉身,用那根包鐵木棍一點地。
“跟我走。記住,從此刻起,我們踩著的每一寸土,都可能是‘那些東西’的屋頂,或者……是‘方舟’眼睛的餘光。安靜,快速,別掉隊。”
他邁開步子,不再沿著明顯的河道,而是折向右側一條几乎被亂石和枯草掩埋的、極其陡峭的羊腸小徑,向著土林更深處、更幽暗的褶皺裡鑽去。
胡八一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那片被他們暫時遺棄在身後的、無邊無際的、沉默的土黃色迷宮。陽光正在西斜,將土林的尖頂染上愈加悽豔的金紅,而深陷的溝壑則迅速被濃重的靛藍色陰影吞沒。風聲依舊,嗚咽如訴。
初見時的震撼與蒼涼,此刻已徹底被緊迫的危險感和前路未卜的沉重所取代。這片鬼斧神工的土林,不再是旁觀者眼中奇異的風景,而成了他們必須穿行、征服、並從中殺出一條血路的,巨大而沉默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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