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不是“亮”起來的,是“滲”出來的。像一塊浸透了冷水的、無邊無際的灰布,緩緩地從東方地平線那頭拎起,水色(天光)便無可阻擋地瀰漫開來,浸染了整片荒原。沒有太陽,只有一片均勻的、鐵灰色的、低垂的穹窿,壓在頭頂,壓在眉梢,壓得人喘不過氣。風小了,但並未停歇,只是從夜間的淒厲嘶吼,變成了白日里更加持久、更加穿透的嗚咽,貼著河床的礫石表面掃過,帶起細小的沙塵,打在臉上,細微卻持續不斷地消耗著人的精力和體溫。
胡八一是在一陣尖銳的、彷彿有無數燒紅鋼針在骨髓裡攪動的疼痛中,被強行拽回意識的。先感覺到的是冷,透徹心扉、浸透靈魂的冷,從身下堅硬冰冷的石頭,從包裹身體的、又硬又溼的破布衣服,從每一次呼吸灌入肺葉的寒氣,無孔不入地侵襲著他。然後才是痛,背部火燒火燎、伴隨著每一次心跳都劇烈抽動的撕裂痛,肋骨處沉悶的、彷彿內臟移了位的鈍痛,以及全身肌肉過度消耗後那種痠軟無力的、瀕臨崩潰的綿痛。
他努力地、極其緩慢地掀開彷彿粘在一起的眼皮。視線起初是一片模糊晃動的鐵灰色影子,過了好幾秒,才逐漸聚焦。他看到了低垂的、壓抑的天空,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被風蝕出無數細小孔洞的褐色巖壁——他正側靠在這巖壁上。視線微微轉動,看到了坐在他身邊不遠處、背靠著另一塊石頭、腦袋一點一點正在打盹的王胖子。胖子臉上髒得看不出本色,鬍子拉碴,嘴唇乾裂爆皮,緊閉的眼皮下是濃重的陰影,即使睡著了,眉頭也緊緊鎖著,一條腿不自然地伸直,褲腿處露出的簡陋包紮布條上,滲著暗色的血漬。
另一邊,Shirley楊蜷縮在幾步外,背對著風,懷裡緊緊抱著那個癟癟的揹包,頭深深埋在膝蓋裡,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似乎也睡著了,但姿勢緊繃,充滿了戒備和疲憊。她那頭原本利落的短髮,此刻沾滿了灰塵和草屑,胡亂貼在汗溼的額角和頸後。
他們還活著。都還在。
這個認知,讓胡八一心中那塊自地宮崩塌後就一直壓著的、冰冷的巨石,稍微鬆動了一絲縫隙。他還活著,儘管全身無處不痛,儘管虛弱得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覺得費力。但意識是清晰的,這比什麼都重要。
他嘗試著動了動喉嚨,想發出點聲音,乾裂的嘴唇剛一分開,就傳來一陣刺痛,喉嚨裡像塞了一把滾燙的沙子,火燒火燎。他極其輕微地吞嚥了一下,幾乎沒感覺到有唾液滑過。
“水……”他用盡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氣音,嘶啞得像是破舊風箱的最後一聲嘆息。
聲音微弱,但在寂靜的、只有風聲嗚咽的河床裡,卻異常清晰。
王胖子幾乎是瞬間就睜開了眼睛!那根本不是熟睡中被驚醒的茫然,而是一種始終繃緊一根弦的、野獸般的警覺。他渾濁佈滿血絲的眼睛猛地看向胡八一,當對上胡八一雖然疲憊卻明顯恢復了神智的目光時,他臉上驟然爆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狂喜、慶幸和後怕的神情。
“老胡!你醒了!”王胖子壓低聲音,但語調裡的激動幾乎要溢位來。他想要挪過來,但剛一動,那條傷腿就讓他疼得齜牙咧嘴,倒吸一口涼氣,動作僵住了。
另一邊的Shirley楊也猛地抬起頭,轉過身來。她的臉色在鐵灰色的天光下,白得像一張脆弱的紙,眼睛紅腫,但眼神在接觸到胡八一視線的剎那,亮了起來,像是風中之燭驟然撥亮了一瞬。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過來,跪坐在胡八一身邊,顫抖著手去摸他的額頭。
“怎麼樣?感覺怎麼樣?傷口疼得厲害嗎?有沒有發燒?”她的問題連珠炮似的湧出,聲音沙啞,帶著無法掩飾的擔憂和急切。
胡八一緩緩地、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他看向Shirley楊,又看向王胖子,目光在兩人同樣狼狽不堪、傷痕累累的臉上停留了片刻,最後,極其緩慢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Shirley楊懷裡的揹包。
Shirley楊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小心地開啟揹包,從最內層,取出那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小包。她的手在微微顫抖,但動作穩定。她一層層開啟油布,最後,露出了裡面那張摺疊整齊、卻已佈滿摺痕和些許汙漬的地圖。
地圖被小心地展開一角。在獅泉河簡陋版本的地圖邊緣,用鉛筆清晰地、重重地畫著一個圈,旁邊是Shirley楊娟秀卻有力的字跡標註的經緯度——東經XX°XX′XX″,北緯XX°XX′XX″。那是從古格地宮巖壁星圖上解讀出的、指向崑崙深處冰川的最終座標。
胡八一的目光,死死地、一眨不眨地落在那行座標數字上。他的眼神異常專注,彷彿要用目光將它烙印進靈魂深處。看了足足有十幾秒鐘,他才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還在。座標還在。他們拼死帶出來的東西,沒有丟。
這一個點頭,彷彿用掉了他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一點力氣。他閉上眼睛,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再次變得粗重而艱難。
Shirley楊立刻將地圖重新仔細包好,塞回揹包最深處,緊緊抱在懷裡,彷彿抱著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她看著胡八一,眼中淚水再次湧了上來,但被她強行逼了回去。現在不是軟弱的時候。
王胖子也鬆了口氣,但隨即臉色更加凝重。他看了一眼胡八一慘白的臉和背後那重新滲出血跡的紗布,又看了看灰濛濛、前路莫測的荒原,啞著嗓子開口,聲音低沉而直接:“老胡,你醒了就好。但現在咱們這情況,你清楚。你傷成這樣,楊參謀身體也夠嗆,我的腿……也就那麼回事。吃的喝的,就那點玩意兒,剛才楊參謀清點過了,撐死夠一兩天。這鬼地方……”他指了指四周,“鳥不拉屎,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頓珠那老頭給的圖,就指了條河床方向,具體咋走,有沒有路,通到哪兒,一概不知。”
他頓了頓,看著胡八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咱們,還往前走嗎?往哪兒走?”
這是擺在眼前最現實、最殘酷的問題。繼續前進,以他們現在的狀態,穿越數百公里無人區抵達崑崙座標點,無異於天方夜譚,九死一生都算是樂觀。停下來?或者試圖往回走,尋找人煙?且不說“方舟”是否還有殘餘勢力在古格附近搜尋,光是這荒原本身,以他們現在的補給和傷病,停下來或者漫無目的地尋找,同樣是在等死。
胡八一閉著眼,似乎又在積蓄力量,又像是在思考。寒風捲著沙礫,撲打在三人的臉上、身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時間在冰冷的靜默中流淌,每一秒都像在拷問著他們的決心和意志。
過了大約一分鐘,胡八一再次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依舊疲憊,甚至有些渙散,但深處,卻有一點微弱卻無比堅硬的東西,在緩緩凝聚。那是歷經生死、揹負無數後,被磨礪出的、近乎本能的堅韌。
他沒有看王胖子,也沒有看Shirley楊,目光似乎投向了河床蜿蜒而去的西北方向,那片被鐵灰色天光籠罩的、起伏不定、荒涼無際的遠方。
他的嘴唇再次翕動,聲音依舊嘶啞微弱,但這一次,每個字都清晰可辨,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