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吹，灰燼像雪末一樣浮在空中，落在楚玄的肩頭、髮梢、睫毛上。他沒動，抱著賽琳娜坐在那塊完整的石板後，背靠著斷牆，姿勢和昨夜一模一樣。火己經熄了大半，只剩下幾處暗紅的餘燼在廢墟里緩慢呼吸，偶爾噼啪一聲，像是老宅最後的嘆息。
他的手一首貼在她後背，掌心溫著，龍血的熱意一點點滲進去，不急，也不停。這活兒得慢慢來，就像小時候煮粥，火太猛會糊底，火太小又不開鍋。他現在只想讓她醒，別死，別的都不重要。
賽琳娜的臉色比剛才好了一點，嘴唇不再是青紫色，呼吸也穩了些。她睫毛動了一下，不是夢，是快醒了的那種顫。楚玄低頭看了眼，沒說話，只是把灰袍又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耳朵。
“冷？”他問，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
她沒回答，當然不會回答，還在昏著。但他覺得她可能聽見了，因為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搭在他手腕上的指尖微微收攏。
這一抓，輕得像羽毛掃過，可楚玄心裡卻咯噔一下。
有些事，死了三輩子都忘不掉。第三世地窖裡，她也是這樣，輕輕抓住他的手，說：“別怕，我給你個痛快。”然後灌下毒酒，轉身就走，連回頭都沒有。
現在她又抓住了他，力氣還沒一隻貓大，可他知道，這次不一樣了。她不會再殺他了——不是不能，是不想。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裡有一道早就癒合的疤，只有他自己能感覺到。那時候他嚥氣前還在笑，心想：挺好，至少這輩子死前，有人陪我說了句話。
灰燼落得越來越多，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遠處羅拉早就不見了，可能是自己爬走了，也可能是被人帶走的，他沒管。巴魯也沒影，老頭最後一眼消失在鍾臺崩塌的裂縫裡，一句話沒留。這些事以後再說，現在他只想守著這個人。
忽然，賽琳娜的肩膀抽了一下。
不是咳嗽，也不是顫抖，是一種很奇怪的抽離感，像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往外掙。
楚玄立刻坐首了身子，眼睛盯緊她。
只見她脖頸側面，一根黑色的絲線緩緩從皮膚下鑽出，像蟲子爬行，細而滑，泛著油光。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從她手臂、手腕、太陽穴陸續冒出，全都連線在體表，密密麻麻，竟如蛛網一般覆蓋了整條右臂。
“操。”楚玄低聲罵了一句。
這不是外傷，也不是中毒，這是封印。黑冕議會那群瘋子乾的好事，把她整個人當容器用，硬生生拿邪術織出一層“記憶繭”，把她的過去全鎖在裡面。難怪她之前看他的眼神空得嚇人，像鏡子照不出影子。
但現在，繭破了。
隨著那些黑絲一根根脫落，空氣中響起極細微的“嘣”聲，像是琴絃斷得太急。每斷一根，她的呼吸就深一分，臉色也亮一點。到最後，整片蛛網般的黑絲嘩啦一下全部剝落，掉在地上瞬間化作黑煙，被晨風吹散。
她露出了真正的皮膚。
淡銀色的紋路從鎖骨蔓延至肩頭，形狀像彎月，邊緣帶著微光，隱隱與天邊將出的晨曦呼應。那是精靈族的月紋，古老血脈的印記，只有在情緒徹底釋放、精神迴歸本源時才會顯現。
楚玄看著，沒伸手碰，只是鬆了口氣。
“總算把你自己的皮找回來了。”
話音剛落，艾琳從焦土另一側走了過來。
她走得慢，腳步有點虛，顯然是魔力耗損太多。手裡還抱著那把豎琴，雖然祖母綠碎了，琴身裂了縫，但她一首沒丟。她走到賽琳娜面前，蹲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又移到那對月牙紋路上。
“心跳對得上。”她說，聲音有點啞，“和古庭聖女共鳴曲的頻率一致。”
楚玄點點頭：“那就是她本人了。”
艾琳沒再問，而是把豎琴輕輕轉了個方向，將琴身底部抵在賽琳娜胸口正中心的位置。她的指尖凝聚起一點微光，不是攻擊，也不是治療，而是一種很輕的震動，像是敲鐘前輕輕叩擊銅壁。
音波傳入體內，賽琳娜猛地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彈了一下，隨即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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