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根本沒把沈清川當個人看，那眼神赤裸得毫不遮掩，活像屠戶盯著案板上的肉，盤算著從哪兒下刀最划算。
章三娘拿腔拿調地開口，說話的時候，那老手也沒閒著，這摸摸那敲敲：
“哎喲喂，不愧是大戶人家，這書房可真講究，透著一股子富貴氣兒！
清川啊，這麼細膩的白紙，你一個小娃娃，哪用得著這等精細貨？糟蹋了，真是糟蹋了！
哦對了，還沒跟你細說呢，你懷遠哥中了秀才，是正經有功名的讀書人了。
你爹當年留下的典籍註解，擱在你這兒也是蒙塵。
不如先借給你懷遠哥研讀？反正你現在也用不著，等他金榜題名了，再還給你也不遲。
書籍這東西，又不像吃食，輕易也不會壞。
清川啊，咱們可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本家，宗親之間就該守望相助，你這孩子……總不會連這點‘舉手之勞’都不樂意吧？”
說完，章三娘一雙三角眼牢牢鎖在沈清川身上，那架勢彷彿他但凡有半分推脫，就是大逆不道。
沈清川面色驟然緊繃，素來澄澈乾淨的一雙眼眸，頭一回對著所謂長輩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怒意。
他雙拳緊緊攥起，非但沒有半分退讓，反倒挺直單薄脊背，直直對上婦人滿是貪念的目光。
莫說是先父留下的藏書，便是沈府裡半張紙片，也輪不到她章三娘置喙分毫！
這老女人真當他年幼無知，隨便幾句便能哄騙拿捏？
旁人索要好處尚且懂得偽裝和善，假意殷勤鋪墊一番，唯有她這般直白蠻橫，開口便肆意索取，分明是從未將他放在眼裡。
沈清川尚未到變聲之年，嗓音依舊帶著少年獨有的清軟稚嫩，可話裡的溫和卻一掃而空，冷硬直白。
“嬸孃，此處是沈府，不是你乞討的地方，而且就算是街頭的乞丐，也不敢像你這般理直氣壯索取東西。”
說到這裡，沈清川眼中閃過一抹清晰的鄙夷，而後才繼續道：
“不過區區一個秀才罷了，我記得懷遠哥都年近三十了吧。
蹉跎至今才掙得這身功名，往後想更進一步考取舉人，恐怕希望渺茫。
倒不如安分尋一處書館教書，把往日耗費的銀錢慢慢彌補回來，才是正經路子。”
章三娘來之前還在做兒子當官，給她請了誥命的美夢呢。
結果沈清川這個死孩子，居然咒她兒子考不上舉人，簡直是叔可忍嬸孃不可忍。
“清川，你怎能這般胡言亂語！
你懷遠哥那是厚積薄發、大器晚成，再說了，你父親年紀輕輕便高中舉人又如何？
人這一輩子，身子康健才是根本。
就算僥倖闖過殿試又怎樣，命薄福淺，一身功名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
沈清川當即雙眼赤紅，這老虔婆居然敢妄論先父，分明是欺他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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