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夾雜著血沫的咒罵,是翟讓這一生吼出的最後一句話。
它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李密那張因權力而扭曲的臉上。他臉上強行擠出的那絲溫和笑意,瞬間凝固、碎裂,然後被一種極致的羞辱和暴怒所取代。那口血沫,就落在他的靴尖上,殷紅刺眼,彷彿在嘲笑著他剛剛還小心翼翼避開血汙的虛偽。
“你……”
李密喉嚨裡擠出一個字,胸口劇烈起伏,那身玄色滾金邊的王袍都隨之顫動。他再也維持不住那份帝王儀態,猛地抬起手,指向翟讓。
不必言語。
一名站在翟讓身後的刀斧手,面無表情地上前一步。他手中的環首刀高高揚起,在宮殿頂端那些華麗燈盞的照耀下,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
噗。
那是刀鋒砍入血肉的聲音,沉悶,卻清晰得讓殿中每一個人都打了個寒顫。
翟讓那魁梧的身軀猛地一震,他那雙噴火的眼睛瞬間失去了所有神采,變得空洞。他手中的環首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濺起一小片血花。他像一根被砍倒的巨木,重重地,向前倒了下去。
咚!
沉重的落地聲,彷彿一柄巨錘,狠狠砸在魏公府的地面上,也砸在所有瓦崗舊將的心上。
世界,在這一刻,安靜了。
尖叫聲、廝殺聲、咆哮聲,全都消失了。悠揚的絲竹管樂,早已不知所蹤。大殿之內,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唯一能聽到的,是血。
血從翟讓和他那些親信的身體裡流出來,在地毯上匯聚成一片黏稠的、暗紅色的湖泊。血還在順著刀斧手們的刀尖,一滴,一滴,落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發出“嘀嗒、嘀嗒”的輕響,像是為這場殺戮計時的沙漏。
濃重的血腥味,終於壓倒了酒肉的香氣,混合著被打翻的酒罈裡散發出的醇香,形成一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氣味,鑽進每一個人的鼻腔,扼住他們的喉嚨。
那些剛剛還在山呼叩拜的將領,此刻一個個臉色煞白,縮在自己的座位上,像一群受驚的鵪鶉,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的目光,驚恐地在李密和地上那具尚在抽搐的屍體之間游移,生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
而那些與翟讓交好的瓦崗舊將們,則像是被瞬間抽走了魂魄。他們的臉上,震驚、恐懼、悲憤、茫然……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最終都化作了一片死灰。
單雄信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那雙銅鈴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翟讓倒下的方向。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彷彿想喊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手中的那隻青銅酒爵,在他無意識的巨力之下,已經被捏得變了形,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李密站在血泊的邊緣,胸口依舊在起伏。翟讓的死,並沒有給他帶來預想中的快感,反而像抽走了他身體裡的一部分力氣。他看著滿地的屍體,看著眾將那一張張驚懼的臉,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將他緊緊包圍。
不行,不能這樣。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濃烈的血腥味嗆得他一陣眩暈。他環視全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威嚴而沉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