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眼見著蘇明志一步步走向瘋癲,再看著母親此刻這般撕心裂肺的悔悟,蘇明理心中那些曾經揮之不去的怨與不甘,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言的憐憫。
他知道,母親也是這個時代價值觀的受害者,她的偏執有其愚昧的根源。
她將所有的寶都押在了那個她認為能改變家族命運的“希望”身上,卻未曾想過,那希望本身就是一觸即碎的泡影。
這個女人,愚昧過,偏執過,也犯過大錯。
但歸根結底,她也只是一個想讓孩子、讓家庭過上好日子的普通母親。
只是她選錯了路。
她的愛也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給錯了人,也用錯了方式。
而如今,她正為這份錯付的愛,承受著撕心裂肺的痛苦與自我譴責。
更何況,無論如何,這是他這一世的母親,是賦予他這具身體生命的人。
這份血濃於水的牽絆,是無法被輕易抹去的。
蘇明理從太師椅上站起身,走到張氏身前,緩緩蹲下身子,與泣不成聲的母親平視。
“娘,過去的事……兒子都明白。說句心裡話,兒子也曾有過不解,有過委屈,但那些……都過去了。”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您是兒子的娘,這份親情是斷不了的。”
“兒子不求您彌補,只希望您能放下過去,開開心心地過好現在的日子,身體康健,這個家才能真正好起來。”
蘇明理從懷裡掏出自己乾淨的手帕,遞到張氏面前,語氣轉而帶上幾分孩童的率直與催促:“娘,快擦擦眼淚吧,兒子餓了,還等著吃娘您做的燉雞和魚呢!”
“您再哭下去,菜都要涼了,兒子可就吃不著熱乎的了。”
張氏抬起淚眼婆娑的臉,看著眼前這個明明還是個孩子,卻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兒子。
他沒有一句指責,沒有一絲怨懟,有的只是體諒與慰藉,以及那份不容置疑的親近。
心中的堅冰,在這一刻,彷彿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徹底沖垮。
“明理……我的兒啊……”
她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將蘇明理緊緊摟在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這一次的哭聲,不再僅僅是壓抑的啜泣,而是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感。
有被兒子理解和原諒的釋然,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對過往糊塗的痛悔,更有對未來日子的無限期盼與重新燃起的希望。
蘇大山和蘇明德、王氏在一旁看著,眼中都含著淚光,卻都沒有上前打擾。
他們默默地守候著,等待著張氏自己平復下來。
許久,張氏的哭聲才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她鬆開蘇明理,接過他手中的手帕,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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