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一回來時，院角的爭執剛歇。
他把鋼管靠在牆上，水珠順著髮梢滴進頸窩，抬眼就撞見雷洛那雙過分亮的眼睛。女人還穿著那身扎眼的紅裙，正被龍捲風護在身後，像只誤入泥沼的白鴿，如果忽略她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的話。
“信一，送洛洛出去。”龍捲風揮揮手，語氣帶著熟稔。
信一沒動。他剛才在巷口看得清楚，王九把那探聽訊息的小嘍囉拖走時，雷洛就站在門內，窗簾縫隙裡露出的半張臉，比巷尾的陰溝還冷。
“龍哥，寨裡亂。”信一聲音發啞，目光掃過雷洛，“她身邊不是有護衛？”
雷洛忽然笑了，上前一步，紅裙襬掃過地上的血漬，留下道淺痕：“信一哥是覺得我麻煩嗎？”她刻意把“哥”字咬得軟糯，眼神卻直勾勾地釘在他臉上，像在丈量什麼，“可我一個女孩子，怕那些拿刀的壞人呀。”
王九在她身後咳嗽一聲。他太清楚這語氣意味著什麼，大小姐看上的東西，從來沒有“怕”，只有“想要”。
龍捲風被她哄得受用，瞪了信一一眼：“讓你送就送！洛洛是我乾女兒，在城寨裡出了事，我扒了你的皮！”
信一沒再反駁，抓起牆角的鋼管轉身往外走。雷洛快步跟上，高跟鞋踩在泥濘裡，發出突兀的“噠噠”聲。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窄巷裡，頭頂的電線纏成亂麻，偶爾有水滴砸在臉上。
“信一哥，你剛才是不是在看我？”雷洛忽然開口，聲音貼著他的後背傳來。
信一腳步沒停：“沒有。”
“騙人。”她輕笑，“我看見你了。你是不是覺得，我跟我爹一樣，都想搶這座城寨？”
信一猛地轉身，鋼管的陰影投在她臉上。雷洛卻沒躲，反而仰起頭，眼底映著巷頂漏下的天光，亮得詭異：“如果我說是呢？”
空氣僵了一瞬。信一盯著她，這張漂亮的臉在昏暗裡像幅失真的畫，甜美下藏著說不清的危險。他忽然想起剛才被王九拖走的那個弟兄，不過是多看了雷洛兩眼，就被打斷了肋骨。
“與我無關。”信一移開視線，轉身繼續走，“送到牌坊就好。”
雷洛望著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她從包裡摸出塊水果糖，剝開糖紙丟進嘴裡，甜味在舌尖炸開，帶著點發苦的餘韻。
走到牌坊外時，王九已經等在那裡。雷洛接過傘，卻沒立刻上車，反而對信一歪了歪頭：“信一哥，下次我來，你還能送我嗎？”
信一沒回答，轉身走進城寨的陰影裡。
直到那道背影徹底消失，雷洛臉上的溫度才降下來。她對王九說：“把剛才那個哭鼻子的小孩家，還有巷口那個賣茶的攤子，都‘清’了。”
王九一愣：“洛小姐，那茶攤是……”
“是信一常去的地方，對吧？”雷洛舔了舔唇角的糖漬，眼神冷得像冰，“他不是喜歡乾淨嗎？我幫他把周圍掃掃。”
車窗外，雨還在下。雷洛看著九龍城寨的牌坊在雨幕中變得模糊，忽然低聲笑了。
想要的東西，總得先擦乾淨周圍的灰才行。哪怕這灰塵裡，裹著的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