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裹著碎雪粒,刮過衚衕裡光禿禿的老槐樹,把胡奇明家四合院的朱漆門墩吹得泛著冷光。
李默然裹緊羽絨服,剛跨出垂花門,嘴裡的白氣就凝在暮色裡,像朵沒來得及舒展就消散的棉絮。
巷口的伏爾加老車正冒著尾氣,司機老王蹲在車頭擦方向盤,見他過來,忙直起身搓手:“小李老師,快上車!剛聽衚衕口的廣播說,長春那邊下了今年頭場大雪,你去美國可別忘了多帶件毛衣。”
李默然坐進副駕,人造革座椅涼得刺骨。老王擰開收音機,裡面正放著《在希望的田野上》,旋律混著車外的腳踏車鈴聲飄進來。
窗外的衚衕還沒亮路燈,穿藍布工裝的工人扛著工具箱匆匆走過,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攥著母親的手,盯著路邊烤紅薯攤的鐵皮桶。
車身突然猛地一剎!
李默然的額頭差點撞在擋風玻璃上。
“哎喲!” 老王急得拍方向盤,“剛有個人從衚衕裡竄出來,瞧著是個姑娘,別撞著了!”
1986 年的燕京還沒 “碰瓷” 的說法,李默然拉開車門就往車頭跑。
西北風裹著雪粒刮在臉上,疼得他眯眼 —— 雪地裡蹲著個穿灰色呢子大衣的姑娘,頭髮被風吹得貼在臉頰,手裡攥著個印著 “長春電影製片廠” 的帆布包,正慢慢往起撐。
“同志!你沒事吧?” 李默然快步上前,伸手要扶的瞬間突然僵住 —— 那雙含著水汽的杏眼,鼻尖凍得通紅的模樣,還有下巴那顆極小的痣,分明是陶薈敏!
“薈敏?”
“小…… 小然?” 陶薈敏的眼淚 “唰” 地湧出來,不顧雪地裡的寒氣撲上來,冰涼的手攥著他大衣衣角,指節泛白,“真的是你嗎?嗚嗚嗚! 我還以為這輩子見不到你了。”
李默然的手懸在半空中,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輕輕地落在她的背上。彷彿這一落,會驚碎什麼珍貴的東西一般。
“是我,是我,你先別哭,身上有沒有傷?車沒撞到你吧?”他的聲音略微有些發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指尖輕柔地拂過她頭髮上的碎雪,這才注意到她的嘴唇已經被凍得發紫。
陶薈敏搖了搖頭,淚水卻依然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不停地從眼角滑落。然而,在那晶瑩的淚光中,卻分明透露出一絲微笑。
自從今年籌拍電影版《紅樓夢》開始,他們倆一個飾演林黛玉,另一個則飾演賈寶玉,從那時起,她便對他一見鍾情,迅速墜入了愛河。
然而,命運總是喜歡捉弄人。就在年中的時候,《紅樓夢》上映後,李默然卻突然遭到了封殺,這讓他不得不離開內地,孤身一人遠赴香江。
原本以為,他們此生都再無相見之日,可誰能想到,今日竟會在燕京街頭如此戲劇性地重逢,這難道就是緣分嗎?
“吃飯了嗎?”李默然輕聲問道,同時伸手去摸她的手。當他的指尖觸碰到她的手背時,一股涼意瞬間傳遍全身,那手冰得就像剛從長春的雪地裡撿起來的玉一樣。
“在火車站吃了碗麵條,我剛在長春拍完《美麗的囚徒》,回到燕京準備找個地方住一晚,再轉車回老家的。。。” 陶薈敏的聲音軟下來,往他身邊靠了靠。
李默然微笑著說道:“來,上車吧,外面有點冷哦。”他輕輕地拉開車門,然後對司機說:“麻煩您送我們回南城吧。”
司機禮貌地回答:“好的,先生,請您和小姐坐穩了。”話音未落,汽車就像離弦的箭一樣迅速地開動了起來。
陶薈敏有些好奇地問:“南城?你在那邊住嗎?”
李默然點了點頭,解釋道:“嗯,我表姐張莉在那邊有一間平房,我本來打算明天從這裡直接飛去美國的。”
說著,他體貼地將自己的羽絨服脫下來,小心翼翼地裹在陶薈敏的身上。那件羽絨服還殘留著他的體溫,混合著淡淡的肥皂味,讓陶薈敏的耳根突然一紅。
她不禁心想:“表姐?這是要帶她去見親戚嗎?”
在劇組的時候,他們雖然什麼都互動過,但現在卻突然要去見他的表姐,她的指尖都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熱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