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角：連軍強（李瑞）
雖說初雪來得晚了一些，依舊不妨礙我們兩人在山間玩了好一陣子。自從當時肯尼迪機場遇襲以後，自殺式無人機襲擊我們的頻率就大幅度降低了。即便有那麼幾次很兇險的情況，也會被光明會的人攔下來。感覺他們之所以不肯繼續加大打擊力度，一是害怕事情鬧大，日後不好收場，二也是實在不甘心給地球白白送出自己的技術。即便安玥之前說過這些人無論是本體還是機器都有一套嚴密的自毀程式，但是她也提到過，只要在半個小時之內及時解剖，或者在它們自毀之前及時冷凍，就能有效觀察到大部分理化結構。光明會的人顯然也知道這些事情，因此每每有敵人襲擊我們的訊息傳出來的時候，最高興的反而是他們。
簡看了看天上飛來飛去的戰鬥機，說：“今天又有軍演嗎？”
我想了想，說：“應該只是常態化的訓練，六代機也不算什麼稀罕貨，咱們當初不是在山間埋葬過一個八代機嗎？”
她點了點頭，說：“是啊，距離他們六人犧牲，也將近要一年了呢。”
我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是啊，還有五天就是他們的忌日了……沒想到一年過得這麼快。”
她想了想，說：“我記得以前瞭解過，連先生每年都要帶著妻子去一處深山裡面，也不知道是幹什麼。外界普遍猜測，這兩人應該是去隱世的地方休息了，但是現在看來，似乎是要去祭奠亡魂呢。”
我無奈地笑了笑，答道：“畢竟我們依舊佔據著他們的身份，等安玥他們回來是來不及了，我們兩人今年先去吧，以後要是有機會，再帶他們一同來。”
簡點了點頭，說：“正好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了，今年是第一年，馬虎不得……也帶一些祭祀用的東西吧，總不能空著手去。”
我答道：“我會提前安排好的，為了不叫人看出來，現在暫時還不敢立碑。但是即便這樣，紙錢和香火是不能少的。”
她說：“也要記得注意安全，無論是敵人還是光明會的人，現在都不能過於瞭解我們究竟是什麼身份。”
“是呢，兩方無論是誰知道了，對我們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
我們兩人靜靜坐在石頭上，聽著那眼泉水嘩嘩的聲響，一直等到了日落。開車帶她回到家中，孩子正好醒了過來。我們兩人於是難得地放下心中的包袱，陪孩子玩了好一陣子。人類對於兒童的喜愛是發自真心的，那種喜愛根本無法找到其他替代品，那是一種刻在基因深處的關愛，即便是我這種由母親的力量產生的人，基因之中似乎也沒有缺少這一串程式碼。
窗外又一次細細碎碎地下起了小雪，我依舊記得一年前那個站在雪地裡看著被擊落的戰鬥機和被摧毀的救護車的時候那種絕望和無助的感覺。但是對於寒冷的愛惜還是從未變過的，只不過在雪這一層之中，似乎多了一些其他的情愫。
日子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之中過去了，我依舊懷疑自己這些年所經歷的事情是否是真實的，還是說僅僅只是一場睡了太久的夢。但是一次次現實的打擊和蹂躪又告訴我，夢結局對我來說是一種永遠也無法追得的奢求。
更何況，眼前的這些朋友和親人們似乎永遠值得我繼續把這一切堅持下去，即便再艱辛，不也捨不得放棄嗎？
想得太多了，想得太多了……
到那裡之前的一路心中都是滿滿的緊張和恐懼，但是真正到了埋葬他們的地方，那種不安和擔驚受怕都煙消雲散了。我小心地從車的後備箱裡面拿出來準備好的東西，陪著連軍強喝了幾杯，簡在一旁用小鏟給兩人修繕墳塋。我一邊喝一遍就道歉道：“不好意思，還要繼續佔用你們的身份至少三十年，實在是對你們感到抱歉，如果不是因為這場戰爭，你們本該在家裡享受生活的……”
我不曾喝醉過，這一次也不例外，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一到這裡就覺得大腦迷迷糊糊的，而且心中很多不曾說出來的話就不斷地往外湧。也許是真正遠離了那一切，單純以一個倖存者的身份來看望六位烈士的時候，那種倖存者心中難免的愧怍讓我不再隱瞞吧。
在兩人的墳塋前各放了一束不起眼的花，然後轉身向著另外四人埋葬的地方走去。雖說志飛他們並不在這裡，但是我相信他們心中也會記掛著埋葬“自己”的地方吧。原本我以為自己不敢面對這些人，但是現在看來，似乎我從沒做過什麼虧待他們身份的事情，所以面對他們的時候也是坦坦蕩蕩的。心中那種恐懼和不安都源自對接替他們身份的愧疚和對那已經犧牲了的上億地球人的愧疚，如果我們回到過去的原因是他們的犧牲創造的巨大空缺和對賬災難，那麼 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麼了，為什麼要對人們抱有這麼大的惡意？
我坐在鄭磊的墳前默默思索，簡也盤腿坐在我的身旁。昨夜下的大雪似乎並沒有染指這片土地，這裡依舊溫暖，依舊絲毫不見積雪的蹤跡。六人的墳塋上似乎也受到了某種保護，整整一年卻一棵草都沒有長出來。我閉上眼睛默默感受了一會，說：“這裡的力量是新產生的，不像是之前就存在的‘泉’，因為這股力量很新鮮，而且還不是那麼強。”
簡對我說：“我覺得很有可能是因為眼前的幾位烈士吧。我們的存在替代了他們的人生，卻又沒有時間經常來打理他們的墳塋，因此地球母親就暫且代替我們完成了這一切。”
我一邊感受著這股力量給我傳達的資訊，一邊說：“我們初次降臨在這個世界上，或許就是帶著任務來的。第二次降臨，我們全都揹負著血色的責任替代了幾位年輕的戰士，替他們活下去。或許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是聖騎士，而是阿喀琉斯。但是似乎攻下特洛伊城的只能是木馬裡的勇士們，木馬外的騎士們只能一次次地向著堅固的城池發動衝鋒，然後一次次敗下陣來。”
簡看我的狀態，就知道說出這些話的應該不是我，於是輕輕撫著我的手，說：“無論是聖騎士，還是阿喀琉斯，最終我們不也都攻下了特洛伊城嗎？”
我回過神來，說：“我清楚敵人做這一切的目的究竟是什麼，無非就是佔據宜居的行星，為自己的銀河帝國擴張打下基礎。這種行為似乎很合乎黑暗森林法則，但是我不認為這種行為最終會有太好的結果。”
簡輕輕摟著我，對我說：“這一切都不應該現在考慮了，既然是來紀念他們的，就要安安心心地陪陪他們，雖然我們並不相識，但是至少對於戰況和地球的未來的事情，我們還是不要說太多了。”
我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點了點頭，又給自己滿上了一杯，靜靜地喝上了。
聽志飛和我說，小柒在木星那邊沒少偷著喝酒，因為他送給小柒的手錶裡面藏著智慧健康監測儀，他幾乎每過一兩天，血液酒精含量就會升高好多。我想了想，或許這個時候不能管他太多，而且他也不像是那種會一直這麼墮落下去的人，所以叫志飛也勤關注著點，如果一直不見好的話再找他談談。現在看來，似乎很理解小柒的心情，而且也有些想像他一樣把自己灌醉了休息幾天。但是問題是，我既沒有能力，也沒有膽量這麼做。母親賦予我的基因註定我喝這麼多，血檢結果也一樣是沒喝酒；身上的重擔讓我不敢輕易放鬆哪怕一秒，因為現在是你死我活的生死關頭，無論是敵人還是自己人都有些油盡燈枯，帶著紅血絲的眼睛相互緊盯著對方，生怕先一步眨眼。而我如果此時想辦法自我麻醉，是否意味著將我們至少一隻眼睛閉上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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