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角：上官玲（安玥）
來到德國以後才知道Q市的老建築那個令人熟悉的樣子究竟是怎麼來的，這邊冬季的雪和夏季的雨總是淅淅瀝瀝淋漓不斷，雖說老家並不如這裡這麼溼潤，但是也的確有幾分相似。
看著柏林夏裡特醫學院夏瑞蒂米特校區古典與現代結合的校園，我似乎意識到自己已經走進了一個無數醫學生神往的地方。雖說我並不是嚴格意義上的醫學生，但是之前跟子凡師姐也學過不少，所以說考進來的時候才沒有費多大力氣。但是就是有點苦了丈夫了，不光要在這裡隨時踩點聯絡光明會的人，還要提前去尚未建立起來的索多瑪鎮周邊看看情況，推測到時候李瑞他們會從哪條路離開，順便計算一下兩點之間的距離。這幾天看他扛著測量儀到處跑來跑去，也不怎麼在家，倒有些寂寞了。
大約在我們到達這裡以後的第九個星期，他滿心歡喜地對我說：“我現在可以肯定李瑞他們會走的路是哪條了，只需要趁著下個假期去一趟高加索山區公路就好。”
我想了想，給他盛了一碗湯，說：“先把身體養好再說，其他的都不著急，距離那個時間點還有十多年呢，你看看現在，都把自己熬成什麼樣子了？”一邊心疼著他，一邊說：“高加索也好去，我們坐一下中歐班列就能到巴庫那邊去，來回用不了兩天，歐洲總共也就那麼大，等你休息休息，好好吃幾天人飯再去，我陪你。”
他一邊狼吞虎嚥我做的小炒牛肉和白米飯，一邊笑著點頭。嘴裡那些東西嚥下去以後又對我說：“還是咱自己的飯順嘴，在外面天天睡帳篷，餐餐吃薯條，麵包硬得和牛皮紙一樣，肉也腥得要命呢。”
我笑著搖了搖頭，說：“總歸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我平常工作沒那麼忙的話就給咱們做菜吃，要是忙的話也只好吃點本地的東西了。我在網上了三條伊比利亞火腿，另外還有幾條薩拉米，實在是沒時間做菜的話就用這些搭配一點軟麵包吃好了。這邊的豬肉實在是沒法吃，想吃的話只能等中歐班列運過來的，今天炒的牛肉光是處理沒放乾淨的血水就花了好久呢。”
他點了點頭，說：“難怪一點草羶味都沒有，我就愛吃你做的菜，沒那麼多花花但是好吃……你也吃點肉啊，別光吃芥蘭和茭白。”
我笑著點了點頭，夾了一片牛肉放進嘴裡，感覺似乎辣椒放得有點多了，但是丈夫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來被辣到了的樣子。看來在外面跑這麼多國家，把口味都練出來了吧。
說起來，到這裡也已經兩個多月了，組裡的同學們倒是因為我在外租房住而很少與我有交集。同我交談最多的人就是導師和丈夫，跟著導師這兩個月也已經把德語練得差不多了，雖然還是感覺用起來很麻煩，但是也比一直用翻譯器來得方便。至於丈夫就不用說了，或許我缺失的跟家人講述學校裡發生了什麼的那部分童年記憶，現在因為丈夫的存在而被填補了。
我笑著對丈夫說：“你平時忙，多吃點肉也好。我就喜歡吃這兩樣青菜，在這邊還不好買呢。”
他笑了笑，繼續往嘴裡面送飯。
或許也是時候休息休息了。
我在這裡待了兩個月，也沒少跟著導師一起做一些高精度的手術。換做是子凡師姐，估計能手到擒來，但是對我來說，這些都是從沒實際作為主刀大夫接觸過的新領域。不過教授見我有點悟性，而且肯下笨功夫，所以經常帶著我去實習。說實話，一臺手術五六個小時站下來，即便只是站在旁邊看著，都覺得自己快要散架了，更何況最近幾個周還經常需要上手操作，一開始無論如何都不敢下手。今天既然丈夫提起來，那就正好和導師申請一下週假，陪他去高加索那邊踩踩點，正好也觀察觀察我在何處藏身比較好。
導師倒是很開明，而且欣然同意了我的假期，他的意思是一直想讓我休息休息，但是也不知道怎麼和我開口。今天我主動申請休息，他當然很高興。臨走的時候還囑咐道：“你和你的丈夫去俄羅斯那邊一定要好好放鬆放鬆，在黑海邊休息休息。你這樣一直高強度地學習和工作肯定會把身體累壞的，出去一定不要再思考工作了，好好放鬆才是最主要的。”
我笑著對他點了點頭，之後跟丈夫上了計程車，到了中歐班列在柏林的經停點。
一路上的風景還是很符合我對歐洲的印象的，和國內比起來有一種難以直接描述的新鮮感，這種區別或許體現在不同氣候條件和人為干預因素下植被的細微差別，也或許是路標，甚至可能是麥田裡面不同品種的小麥。總之，坐在窗戶邊看著這一切迅速地向我們飛來，又迅速地飛向我們身後，那種感覺真的是好極了。
丈夫也陪我聊了很多，我們兩人這幾個周都累壞了，於是過隧道的時候便相互依偎著睡著了。再次醒來，我們正在穿越伏爾加河，向著遠處的裡海飛奔。
丈夫對我說：“再往前，過了裡海就是巴庫中轉站，我們要在那裡下車，然後在站臺上直接換乘往黑海去的班列。”
我笑著說：“又往西走了呢。”
“對呢，巴庫是個大中轉站，裡海大三角最重要的一環就是巴庫。從亞塞拜然出發的話一共有五條線路，一條是我們所在的到達基輔之後中轉鹿特丹或者斯德哥爾摩的，第二條就是我們要坐的，經由伊朗和伊斯坦布林到達巴黎的，我們會在高加索南麓黑海沿岸的蘇呼米下車。”
我點了點頭，說：“那應該也快了，準備準備吧，把行李拿下來。”
一路輾轉，終於在十四個小時後抵達了蘇呼米站。雖說城市似乎不大，但是確實配得上“黑海明珠”的稱號，一下車就感覺後背上因為長期吹空調和淋雨導致的淤堵好了不少。在這裡療養的話一定會很舒服，不過我們二人還沒有那麼閒，把行李扔在度假村的房間裡面就趕緊拿著相機和筆記本往高加索南麓去了。
環高加索南麓的聖城公路只有雙向雙車道，路上的車輛少得可憐。不過這裡的風景確確實實惹人喜愛，歐洲紅豆杉和雲杉林高低交錯，山間清風拂過便嘩嘩作響，偶爾落下幾片葉子，藏匿在低矮的灌木叢和杜鵑花叢中，或許會驚動藏匿其中的松鼠和藍山雀。向山下望去，只見一片片綠油油的山坡，上面偶爾能看見一兩棵松樹，間或有幾頭野牛鬆鬆散散地成群路過。黑色的柏油路兩側鋪著紅色的腳踏車道，一側掩映在雲杉林的林蔭之中，另一側隱約還可看見黑海。
我們兩人拍完照，計算完具體的經緯度以後，又在這裡坐了好久。如果說先前九個周的工作是任務，那麼享受並珍惜在此處的每一刻，便是生活。
不知為何，看到這一切就令人覺得無比的治癒，彷彿此時什麼都忘記了一樣。他輕輕摟著我的肩，我的頭倚靠在他的肩膀上，我們兩人就這麼看著太陽漸漸落下，逐漸淹沒在黑海的波濤之中。
那天回到酒店已經是深夜，這裡並不講究什麼夜生活，此時還在亮著燈的除了酒店的大堂，就是深夜人們結束工作後喝夜酒的小酒館。我和丈夫倒是饒有興致地一人端了一杯在便利店裡買的廉價紅酒，泡在房間附帶的溫泉裡面，望著不遠處黑海港口上的燈塔，以及偶爾浮現出來的一艘亮著燈的商船。
我淺淺品了一口紅酒，笑著說：“我也不懂酒，這東西味道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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