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獸神轟》第90章 一盞光明,一抹黑暗(下)(2)

作者:粉蒸肉豆腐·11個月前

然後,在觀察室內一片死寂的、幾乎凝固的空氣中,他伸出了那隻不久前曾無意識伸向蘭德斯的手。這一次,手指的顫抖明顯減輕了。他有些笨拙地,卻是主動地,端起了那個溫熱的白色瓷碗,另一隻手不太靈巧地握起勺子,舀起一勺稀粥,緩慢地、試探性地,遞向自己乾裂蒼白的唇邊……

“他……他開始吃東西了……”戴麗猛地用手捂住嘴,淚水再次決堤,但這一次,每一滴淚珠都閃爍著喜悅與希望的光芒。

“好……好小子!”拉格夫用力一拳捶在自己的大腿上,咧開大嘴,臉上綻放出一個混合著巨大驚喜、寬慰和一絲難以置信的、近乎傻氣的笑容。

莫林教授與南丁夫人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撼,以及隨之湧起的、如釋重負的深切欣慰。這個看似簡單、卻無比艱難的進食動作,勝過千言萬語——它宣告了堅冰的消融,代表了求生意志的甦醒,意味著那扇緊閉的心門,終於被撬開了一道充滿希望的縫隙!

蘭德斯看著病房內那艱難進食的身影,一直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了下來,一股巨大的疲憊感湧上,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堅定。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觀察室內每一個人的臉龐——激動不已的莫林教授,眼含淚光的南丁夫人,喜極而泣的戴麗,咧嘴傻笑的拉格夫,還有那些同樣被這一幕震撼的醫護人員和技術員。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所有的責任和決心都吸入肺腑。然後,他面向房間裡的所有人,動作標準而莊重地,深深鞠了一躬。當他抬起頭時,眼神明亮如星辰,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承諾和託付:

“看來,我們有了一個……好的開始。”

“接下來的治療,”他的目光尤其落在莫林教授和南丁夫人身上,充滿了信任與懇切,“也請大家……全力以赴!

“拜託了!”

那深深的一躬,和那句沉甸甸的“拜託了”,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每個人心中激盪起強烈的迴響。觀察室內,一片肅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份決心,那份將渺茫希望之火傳遞下去的責任。

與此同時,獸園鎮西北方向,一片人跡罕至的原始山林深處。

日光被層層疊疊、掛滿溼滑苔蘚的巨巖和虯結扭曲的古老枝椏徹底吞噬,周圍瀰漫著近乎永恆的昏暗。在一個依託天然巖洞、又被以粗暴方式人工拓寬的幽深洞穴盡頭,潮溼與陰冷浸透每一寸空氣。濃重的血腥氣、劣質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與一種金屬鏽蝕和機油混合在一起的、冰冷而怪誕的氣息交織纏繞,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氛圍。

亞瑟·芬特的眼瞼,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

意識如同沉溺在泥沼中,緩慢而艱難地浮出水面。視野裡一片模糊,只有昏暗的光暈和扭曲的陰影。他本能地想要活動身體,卻感受到一種徹骨的陌生感席捲了全身。脖頸以下,大部分軀幹和肢體都失去了熟悉的血肉知覺,不再是溫熱的、蘊藏著力量的肌體,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堅硬的、帶著明確機械反饋的……異物存在感。

他艱難地、一寸寸地,低下了頭。

下一刻,映入眼簾的景象,足以讓任何殘存的理智瞬間崩裂。

他身體的大半部分,已經消失了——從左肩胛骨往下,整條左臂連同部分左胸廓;從右側腰際開始,整個下半身直至大腿……原本屬於血肉之軀的位置,此刻卻被一套閃爍著幽冷寒光的、由粗糙卻異常堅固的合金骨架和複雜精密機械部件構成的義體所取代!

斷裂邊緣的血肉被用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縫合在冰冷的金屬介面上,皮肉翻卷,呈現出不祥的紫紺色,周圍佈滿了黑紅色的凝固血痂和黃褐色的組織液滲漏痕跡。原本肌肉賁張的部位,如今被多段式液壓傳動杆取代,隨著他微弱的呼吸意圖,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幽藍色的能量管線如同寄生在金屬骨架上的詭異脈絡,在關節和仿生護甲——如果那層覆蓋在關鍵部位、質感類似硬化皮革的黑色材料能被稱為護甲的話——的縫隙間隱隱流動著微光。

他的左肩連線著一隻完整的機械手臂,金屬關節處包裹著磨損嚴重的緩衝材料,五指是五根閃爍著致命寒光的尖銳合金爪刃,此刻正無意識地微微開合。而他的右腿,則變成了一根粗壯無比、帶有明顯反關節結構的金屬支柱,末端並非腳掌,而是一個用於穩固抓地的、鋒利的多爪錐刺。

眼前的這具“軀體”,已經基本無法被稱之為人類。它更像是一件被倉促拼接、強行整合的、遊走於生命與機械之間的恐怖造物,一個從噩夢中爬出的、半人半械的扭曲存在。

然而,亞瑟·芬特那僅存的、屬於人類的左眼瞳孔中,並未映出恐懼、憤怒或任何崩潰的跡象。那裡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深不見底,如同萬古不化的幽暗寒潭。

他下意識地想握緊拳頭——這個曾經宣洩怒火或凝聚力量的習慣動作——但回應他意識的,只有左肩機械臂液壓系統輕微的“滋”聲,以及左手指關節內部金屬摩擦產生的細微“咔噠”聲。這陌生的反饋讓他僅存的血肉之軀泛起一陣生理性的戰慄,卻又迅速被更強的冰冷意志壓了下去。

他試圖開口,乾裂的嘴唇張開,喉嚨裡率先衝出的是一陣如同砂紙摩擦金屬般的、破碎而嘶啞的氣流聲。他調動著久未使用的聲帶,嘗試了幾次,才終於從胸腔深處擠出兩個被金屬腔調扭曲的音節,帶著空曠的迴響:“……肯……特……”

這非人的聲音在潮溼的巖洞裡碰撞迴盪,顯得格外詭異。

巖洞角落的陰影裡,一個穿著破爛皮甲、臉上帶疤的手下如同被電擊般猛地驚起,連滾帶爬地衝到那張由粗糙石板和獸皮鋪成的“床”前。他身體因極度恐懼而劇烈顫抖,頭顱幾乎要埋進胸口,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戰慄:“大……大首領……您……您終於醒了?”

亞瑟·芬特僅存的左眼,冰冷地、緩慢地轉動,如同探照燈般鎖定在那個抖成篩糠的手下身上。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每個字都像是從生鏽的齒輪軸承間艱難碾磨而出,帶著冰冷的質詢:“……肯特……呢……”

手下嚇得一個趔趄,差點癱軟在地,聲音細若遊絲,帶著哭腔:“大……大首領……肯特大人……他……他已經離開了……走之前……他……他留下了一句話……”

亞瑟·芬特連線在左肩的機械手指微微向內屈伸,液壓裝置發出“滋”的輕微聲響,在死寂的巖洞裡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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