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串的確認聲在頻道中響起,每一個聲音都透著一種臨戰前的緊繃與專注。蘭德斯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防護服內迴圈系統送來的、帶著淡淡臭氧味道的潔淨空氣,將注意力集中在即將面對的未知之上。
隊伍如同被驅趕的鯰魚群,沉默地依次沒入那巨大的主排汙管道入口。水面在腳下分開,汙濁的液體漫過腿部、腰部、胸口,最終將整個人完全吞沒。那種被骯髒液體完全包裹的感覺令人本能地排斥,但防護服的密封性提供了唯一的心理慰藉——至少,那些汙穢之物被隔絕在外,無法觸及皮膚。
內部空間出乎意料的寬闊,足以容納數人並行,但環境的惡劣程度遠超想象。汙水渾濁得如同濃湯,能見度在最佳情況下也不足三米,而在推進器攪動起沉積物後,這個距離會急劇縮短到不足一米。那些沉澱在底部的、成分不明的黑褐色汙泥在擾動下翻湧而起,如同一片片墨色的幕布,進一步吞噬了本就有限的視野。頭盔上的強光探照燈在粘稠的昏暗中奮力劃出慘白的光柱,如同利劍刺入深淵,卻只能在有限範圍內起到作用——那些光柱被渾濁的液體不斷散射、吸收,彷彿一隻無形的手在試圖掐滅這唯一的照明。
光柱掃過之處,一幅令人作嘔的地獄繪卷徐徐展開:漂浮而過的塑膠垃圾在水中緩慢旋轉,表面覆蓋著不知名的粘液;腐爛的有機質碎屑雪花般在水中沉浮,每一次擾動都會將它們攪入更混亂的運動;管壁上覆蓋著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色彩斑斕的不明菌團——那些菌團呈現出令人不安的熒光色,在紫外線的照射下發出妖異的光澤,彷彿是某種外星生命的殖民地。空氣——或者說,這液體中的氣泡——不時從深處冒出,帶來一陣陣令人本能排斥的氣味分子,即使是經過了防護服的過濾系統,那氣味的記憶依然能夠穿透防護,刺激著大腦中最原始的厭惡中樞。
通訊頻道里異常安靜,只剩下隊員們壓抑而沉重的呼吸聲,以及水下推進器工作時發出的、如同困獸低吼般的細微嗡鳴。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想要打破這種緊張而脆弱的寧靜。這種沉默更襯得這片水下迷宮死寂而詭譎,彷彿每一個轉角、每一處陰影中都潛藏著未知的危險。
“啟動全方位環境探測元件,優先掃描伊格·默特生物樣本的同源能量訊號頻譜。”進入到一定深度之後,萊因哈特教授冷靜的聲音在每個人的頭盔耳機中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聲音如同定海神針,為這支在黑暗中摸索的隊伍提供著方向與信心。
技術員漢克面前的操作屏瞬間亮起,複雜的資料流如同瀑布般急速滾落,那些跳動的數字與波形圖在螢幕上交織成一幅只有經過專業訓練才能解讀的複雜圖景。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不時低聲與同伴交流幾句,進行著資料的交叉驗證與異常排除。
幾秒鐘——那幾秒鐘彷彿被無限拉長——後,漢克的聲音在頻道中響起,帶著難以抑制的驚愕與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慌:“教……教授!探測到多個同源訊號反應!”他的聲音有些變調,手指顫抖著指向螢幕上的光點,“數量……十三個!它們散佈在不同支線管道里,訊號強度不一,有的固定不動,有的……還在緩慢移動!”
螢幕上,代表能量訊號的光點如同幽綠的鬼火,詭異地閃爍在錯綜複雜的管道網路結構圖上。它們有的聚集在某個區域微微顫動,有的沿著管道路徑緩緩漂移,有的則時隱時現,彷彿在與探測系統玩著某種危險的捉迷藏。那些明明滅滅的光點在黑暗中閃爍著,彷彿嘲笑著他們的追蹤,嘲笑著他們的無力。
“媽的!”一名脾氣火爆的安保隊員終於忍不住在加密頻道里低聲咒罵起來,聲音裡充滿了生理性的厭惡與煩躁,“那鬼東西是把自己大卸八塊,然後扔進化糞池裡開狂歡派對了嗎?這算什麼?死屍分身術?我們他媽要怎麼追?一個一個去撈嗎?!”他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憤怒與無助,那是對未知威脅的本能反應,也是對這骯髒環境的生理性排斥。
另一名隊員也嘟囔著附和,聲音中透著同樣的厭惡:“噫!真夠噁心的……我可寧願去跟十頭沼澤巨蜥幹架,也不想在這種地方泡著找這些鬼知道是什麼樣子的碎肉!”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至少巨蜥是在明處,你能看見它的爪子、它的牙齒,知道該怎麼應對。這些東西……鬼知道它們會在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冒出來。”
萊因哈特教授的聲音依舊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瞬間壓下了頻道里的騷動:“保持冷靜,注意紀律。”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彷彿這令人不安的局面早在他的預料之中,“訊號呈現分散特性,存在兩種主要可能性:一是目標屍變後自發分裂成多個各自具備一部分特質的子體——這種情況在已知的某些高階屍變案例中曾有記錄,但從未有過如此多的分裂數量;二是對方有意釋放干擾單位,旨在迷惑和分散我們的力量,將我們引入陷阱。”
他語速加快,顯然已有了決斷,開始進行任務分配:“無論哪種,我們都不能自亂陣腳,被其牽著鼻子走。”他的聲音在頻道中清晰而果斷,“現在按照訊號位點進行分組行動:A組、B組,分別前往3號、7號移動訊號區位,進行接觸與清理;C組,負責勘察5號固定訊號區位;我帶領D組,直撲訊號較強的11號核心區域。”
他的目光轉向蘭德斯與格里菲斯,語氣中帶著一絲特殊的叮囑:“蘭德斯,你和格里菲斯編為E組,負責清理9號和10號這兩個相鄰的弱訊號區位。注意安全,保持警惕,這兩個訊號雖然較弱,但不能排除存在偽裝的可能。”他頓了頓,補充道,“所有人保持通訊暢通,隨時彙報進展,遭遇無法應對的危險立即撤離,安全是第一要務!”
“明白。”“收到。”蘭德斯和格里菲斯幾乎同時應道,聲音在面罩下顯得有些沉悶,卻透著堅定。
兩人操控著推進器,調整方向與姿態,如同水下的幽靈,向著指定的管道分支悄然游去。推進器的嗡鳴聲在耳邊低響,帶來一陣陣微弱的震動,水流在身側被排開,形成一道道暗流。粗大的混凝土管道內壁覆蓋著滑膩的未知附著物,在頭燈的照射下反射出令人不安的光澤——那些附著物呈現出深褐色與墨綠色交織的紋路,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粘液,偶爾會有氣泡從中冒出,帶來一陣陣擾動。水流因他們的經過而產生擾動的暗流,帶來一陣陣阻力,彷彿這管道本身就在抗拒著他們的入侵。
頭燈的光柱在這片汙濁的水域中顯得蒼白而無力,彷彿隨時會被周圍的黑暗吞噬。光柱掃過之處,無數細小的顆粒在水中懸浮、翻滾,如同微縮的星系在緩緩旋轉。偶爾有氣泡從深處冒出,在燈光下折射出短暫的光彩,隨即消失在黑暗之中。管道內壁上的苔蘚與菌落在燈光下呈現出令人不安的熒光色,那光芒微弱而詭異,彷彿是某種生命體在黑暗中發出的訊號。
“第一次參加這種風格的‘下水道團建’活動?”格里菲斯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帶著一絲清晰可辨的調侃,巧妙地驅散了些許壓抑感。他的語氣輕鬆而自然,彷彿兩人不是身處汙穢危險的汙水處理管道,而是在某個戶外訓練場進行常規演練。
蘭德斯在防護服下無奈地苦笑了一下,幸好對方應該看不見他的表情。他調整了一下推進器的功率,讓自己與格里菲斯保持並行的速度:“確實……足夠‘別開生面’。”他斟酌著用詞,聲音中帶著一絲自嘲,“比起賽場上明刀明槍的對決,這種藏在暗處、未知又骯髒的威脅,更讓人覺得心裡沒底,像是一拳打在爛泥裡——有力使不出,也不知道自己打中的是什麼。”
“習慣就好。”格里菲斯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冷靜,如同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他的目光始終保持著高度的警覺,不時掃視著四周的黑暗,“真正具有威脅的東西,往往不會待在風景優美、光線充足的地方等著你優哉遊哉去發現。”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著什麼,“越是這種被文明遺忘的、骯髒陰暗的角落,越容易滋生出難以想象的麻煩。那些看起來最不可能出現危險的地方,往往隱藏著最大的殺機。”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認真的探究,透出一種前輩對後輩的關注與認可:“說起來,你之前在處理廢棄農場的蟲群那個任務,行動報告我後來調閱過。”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讚許,“幹得相當不錯,尤其是最後關頭直擊敵酋的那一手,時機和方式的把握都相當精準,已經是個經驗豐富的戰士的模樣了。”
蘭德斯確實有些意外。他知道格里菲斯在學院的許可權肯定不比自己這個新鮮出爐的“研學助理”低,能夠接觸到許多普通學員無法獲取的任務記錄,但沒想到這位傳說中的人物會特意去檢視自己這種低年段學員的任務檔案。他更沒想到的是,格里菲斯不僅看了,還記住了其中的細節——那個任務在學院的任務列表中並不算特別突出,其中運用的戰術也算不上多麼精妙。這種細緻入微的關注,讓蘭德斯對格里菲斯的認知又多了一層。
“只是運氣比較好,當時情況緊急,沒想那麼多。”他謙虛地回應,心裡卻對格里菲斯的細緻留意有了新的認識。他回想起那次任務中的種種細節,那些在生死邊緣做出的決策,那些事後看來驚險萬分的瞬間——確實,有些時候,運氣站在了他這一邊。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尤其是在面對強大異獸的時候。”格里菲斯的聲音在通訊器中響起,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但更多的是靠這裡的判斷,”他似乎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那動作即使在水中也能想象得出,“以及這裡的冷靜。”他又補充了一句,顯然指的是心態與意志,“在那種情況下,能夠保持清醒的判斷力,做出正確的決策,這才是真正實力的底子。”
兩人一邊保持著高度警惕,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在昏暗渾濁的水域中來回掃視,一邊繼續進行著適才的交流。探測器也適時發出低沉的嗡鳴,那聲音有節奏地響著,彷彿在為他們指引著方向,告訴他們距離目標還有多遠。
格里菲斯給蘭德斯分享了幾次在更為極端惡劣的環境下追蹤高危異獸的經歷。他的言辭形象而精準,細節豐富卻毫無冗餘的炫耀,只有純粹的經驗結晶和冷靜的專業分析。他講述了在某次任務中如何在能見度不足半米的濃霧中追蹤一頭具有高度偽裝能力的異獸,僅憑氣味和地面的細微痕跡就鎖定了目標的方位;他講述了另一次在暴雨如注的夜晚,如何在泥濘的叢林中與一頭速度遠超人類的異獸周旋,利用地形和異獸的行為習慣設下陷阱;他還講述了在某處廢棄的地下設施中,如何在完全黑暗無光照的環境中依靠聽覺與直覺對抗一群具有熱感應能力的變異生物。
這些經歷讓蘭德斯聽得全神貫注,彷彿置身於那些危機四伏的場景之中。他的腦海中不斷構建著那些場景的細節,想象著自己若置身其中會做出怎樣的判斷與選擇。而他也趁機提出了幾個一直困擾自己的、關於異獸行為預測和極限環境戰術選擇的難題——這些問題在他之前的任務中曾多次出現,卻始終沒有得到滿意的解答。
格里菲斯都給予了簡潔而富有啟發的解答。他的回答從不故弄玄虛,每一個觀點都建立在豐富的實戰經驗之上,既有理論的高度,又有實踐的深度。他會用一個具體的案例來解釋一個抽象的概念,會用一次真實的經歷來說明一個戰術原則。這種教學方式讓蘭德斯受益匪淺,許多之前模糊的概念在這段對話中變得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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