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惠惠那柔若無骨、連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樣子,坤坤胸腔裡的酸澀瞬間翻湧,男子漢的擔當像是被這無聲的煎熬徹底點燃、暴漲。
他一遍遍在心裡告訴自己:是啊,惠惠此刻正站在懸崖邊上,拼盡全力和病魔對抗,這個時候不撐起這片天,不拼盡全力去關心、去守護,什麼時候才能更顯愛人本色呢?
從前那個偶爾還會抱怨工作忙碌、偶爾會偷懶的男人,彷彿在一夜之間被磨去了所有浮躁,只剩下滿心的堅定和不容置疑的責任。
坤坤變得更加勤勞,腳步匆匆地奔波在單位和醫院之間,往日里需要跑遍各個區委、各個部門的走訪考察,如今他都儘量壓縮範圍,只去距離醫院最近的幾個部門,哪怕是簡單對接工作,也恨不得立刻結束,轉身就往醫院趕。他怕惠惠一個人躺著孤單,怕她疼得忍不住卻沒人在身邊,怕她醒來第一眼看不到自己會心慌,那份小心翼翼的牽掛,藏在每一次急促的腳步裡,藏在每一次推門時溫柔的目光裡。
惠惠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大多數時候,背部都墊著厚厚的棉被,像是被固定在床板上一般,僵硬地躺著。肩不能動,一動就是鑽心的疼,彷彿有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紮在骨頭縫裡;頸不能左右轉動,哪怕是想微微偏頭,都要承受撕裂般的痛感;頭更不能抬,稍稍用力,就會牽扯到頸部和甲狀腺癌手術後的傷口,那種鈍痛混著刺痛,順著神經蔓延到全身,讓她忍不住渾身發顫。
再加上從左到右貫穿頸部的長長傷口,縫合的絲線像是一道猙獰的疤痕,不僅疼得她夜不能寐,更讓她連最簡單的吞嚥、呼吸都變得格外艱難。沒人知道,這樣一動不動地僵著,日復一日地承受著疼痛,需要多大的毅力,才能不崩潰、不放棄。
“媽媽,你看看我吧!”
寶寶軟軟糯糯的聲音,像一根細細的絲線,輕輕纏在惠惠的心上,在她左側耳邊響起的那一刻,惠惠強忍了許久的淚水,瞬間就湧到了眼眶,心都快化了,又酸又疼,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她多想低頭、側頭,好好看看親愛的寶寶,看看他那張稚嫩的小臉,看看他那雙清澈的眼睛,可寶寶正坐在距離床沿兩米遠的屋角,小小的身子縮在椅子上,身邊的空間被擠得滿滿當當——一邊是進出病房的門,人來人往,容易帶進來病菌;另一邊是病房裡的儲物櫃,擋住了所有靠近的可能。寶寶的眼角閃著晶瑩的淚珠,大顆大顆地掛在臉頰上,卻不敢哭出聲,只是怯生生地望著病床上的媽媽,眼神里滿是委屈和想念。
惠惠的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她多想掙扎著坐起來,多想伸手抱住寶寶,多想摸摸他柔軟的頭髮、溫熱的小手,可渾身痠軟無力,四肢像是不屬於自己一般,連動一根手指都要耗費全身的力氣。
她更清楚,這份看似簡單的親近,對寶寶來說,卻是致命的風險——寶寶本身就是白血病患兒,免疫力低到了極點,家裡家外,不管是站、坐、睡的地方,都要經過精心的消毒處理,一絲一毫都不能馬虎,怎麼可能隨隨便便想挨著誰就挨著誰?
而她自己,是剛做完癌症手術的病人,身體裡還殘留著癌細胞,身上也可能攜帶各種病菌,怎麼敢讓寶寶挨近半分?那不可知的風險有多大,她比誰都清楚——一旦寶寶被感染,後果不堪設想,她賭不起,也輸不起。
母子倆相距不到三米,明明近在咫尺,卻彷彿隔著萬水千山,身在天外,手不能摸,腳不能挨,連一句溫柔的叮囑,都要隔著距離,輕輕訴說,那份無力感,像潮水一樣將惠惠淹沒,讓她忍不住無聲落淚。
有那麼一兩天,惠惠連抬手吃飯的力氣都沒有,吃飯是坤坤一勺一勺喂的,湯也是坤坤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裡的。
坤坤的額頭上總是掛著細密的汗水,一邊喂,一邊輕聲安慰她,說著寬心的話,可眼底的疲憊和心疼,卻藏不住——他既要兼顧工作,又要照顧惠惠,還要擔心寶寶,連好好睡一覺都成了奢望。
而喝著湯的惠惠,嘴裡沒有絲毫味道,只有滿心的苦澀,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進碗裡,混著湯一起喝進嘴裡,苦得直鑽心底。
她知道,坤坤不容易,可她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為自己奔波勞累,這份愧疚,比身上的疼痛更讓她煎熬。
看著寶寶紅紅的眼睛,看著他強忍著不哭的模樣,惠惠的心徹底碎了。手術後第三天,她不顧醫生的勸阻,再三請求出院,哪怕醫生反覆叮囑她,術後恢復還不穩定,提前出院會有風險,她也毫不動搖——她太想回家,太想離寶寶近一點,哪怕不能出碰,哪怕只能遠遠看著,也好過在醫院裡,隔著距離,承受著母子分離的痛苦。
惠惠提著小小的包裹,一步一步向家走的時候,腳步輕飄飄的,心裡的石頭卻絲毫沒有落地,懸在頭頂上的那把“利劍”,依舊沒有落下,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讓她喘不過氣。
醫院的醫生告訴她,病檢報告還得等兩天,因為五一放假,所有的檢查報告都被擱置了,沒人處理。就是這短短兩天的等待,對惠惠來說,卻像是一個漫長的世紀,每一天都在忐忑和恐懼中度過,她一遍遍猜測著報告的結果,既期待著好訊息,又害怕聽到那個最壞的答案,那種患得患失的煎熬,快要將她逼到崩潰的邊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