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明是那麼勇敢,那麼堅強。可以說,在所有的抗癌病人中,鳳明是星辰見過的最頑強的一個。不必說別的,單是那隔年一次的開腹手術,刀刃劃過腹部的灼痛、術後傷口癒合的煎熬,就不是常人能咬牙扛下來的。
更不用說,這些年裡,她一次又一次經受著化療帶來的劇烈胃腸道反應,噁心、嘔吐、食慾不振像影子一樣追著她,靶向藥在精準殺滅癌細胞的同時,也在悄無聲息地侵蝕著她的肝腎,磨損著她的胃腸道黏膜。
那種深入骨髓的不適,那種身體本能的排斥與痛苦,鳳明怎麼會感覺不到?只是她從來不說,總是笑著安慰身邊的人,把所有的苦楚都嚥進肚子裡,獨自承受。
唉!多麼可憐又可敬的人啊!星辰越想心裡越堵得慌,鼻尖一酸,淚水便嘩啦啦地湧了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打溼了衣襟,也打溼了身下的床單。
周陽坐在床邊,目光從未離開過星辰,見她突然落淚,心裡瞬間警鈴大作,心臟猛地一揪,語氣裡滿是慌亂與擔憂:“星辰,怎麼啦?是不是小腹又痛了?是不是寶寶不舒服?”
話音未落,他長臂一攬,小心翼翼地將星辰摟進懷裡,生怕碰疼了她,另一隻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指腹溫柔地摩挲著,試圖傳遞一絲暖意。
“沒什麼,陽陽哥哥,我很好。”
星辰吸了吸鼻子,努力擠出一絲笑容,聲音帶著難抑的哽咽,她不想再讓周陽為自己擔心,畢竟這些日子,他已經夠累了。
“很好?”
周陽輕輕搖頭,眼底的心疼幾乎要溢位來,看著她滿臉淚痕、強裝堅強的模樣,他心裡比針扎還難受:“淚水都快流成河了,還說很好?星辰,你別總是這樣硬扛著,痛了就說,怕了就告訴我,我一直都在,好不好?”
他真的怕了,怕星辰像田馨一樣,把所有痛苦都藏在心裡,最後拖垮自己。
周陽將下頜輕輕貼在星辰的秀髮上,鼻尖縈繞著她髮間淡淡的清香,懷裡的人柔軟而脆弱,這份軟玉溫香非但沒有打消他的憂慮,反而讓他的心揪得更緊。
他輕輕鬆開手臂,側身緊挨著星辰坐在床邊,五指輕輕梳理著她柔順的長髮,一下、兩下、三下……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節奏舒緩而平穩,掌心的溫度透過髮絲一點點傳遞到星辰的頭皮,帶著滿滿的溫柔與安撫,一點點撫平她心底的酸澀與不安。
星辰緊繃的肩膀漸漸放鬆下來,腦海裡翻湧的思緒也慢慢變得模糊,鳳明的身影、抗癌的艱辛,都在周陽溫柔的撫慰中漸漸淡去。她不知不覺間閉上了眼睛,慢慢陷入了沉睡,臉上的疲憊依舊清晰可見,眼窩微微凹陷,嘴角還帶著一絲未散的委屈,但緊鎖的眉頭卻微微舒展開來,呼吸也變得均勻,睡得還算安穩,唯有眼角未乾的淚痕,隱隱訴說著她方才的難過。
周陽看著她熟睡的模樣,心裡稍稍鬆了口氣,連忙抽了張餐巾紙,指尖捏著紙角,輕輕擦拭著她眼角的淚痕,動作輕了又輕,生怕驚擾了她的好夢。
擦拭乾淨後,他緩緩站起身,或許是連日來日夜操勞、未曾好好休息,剛一站穩,腳下便一個踉蹌,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他連忙伸手死死抓住床沿,才勉強穩住身形,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剛毅的臉龐上,寫滿了揮之不去的疲憊,眼底佈滿了細密的紅血絲,像是很久沒有合過眼,緊皺的眉頭微微顫動著,連帶著眼底的紅血絲也跟著晃動,顯然,他也早已身心俱疲。
腦海裡像是放電影一樣,一幕幕往事不受控制地浮現:前任妻子田馨患病時,那種痛苦不堪、日漸消瘦的模樣,化療時嘔吐不止、渾身無力的煎熬,還有她彌留之際,眼神里的不捨與牽掛,以及她去世後,自己終日沉浸在痛苦裡無法自拔,渾渾噩噩、迷失方向的那些日子。
兒子周晨患上白血病時,自己整日提心吊膽,日夜守在醫院的病床前,看著兒子因為化療掉光頭髮、忍受著骨髓穿刺的劇痛,那種心如刀絞、卻無能為力的感覺。
還有父親,因為肝癌突然暴發,再加上劉佳倫一時衝動的蠻橫怒罵,引發了心臟猝死,最終過早地離開了人世,自己還沒來得及好好盡孝,還沒來得及陪他安享晚年,這成了他永生無法彌補的遺憾,刻在心底,一碰就痛。
周陽輕輕嘆了口氣,一聲嘆息裡,滿是疲憊、無奈與心酸,他眼底泛起一層水霧,心裡暗暗想著:自己這一輩子,究竟是做錯了什麼,要經歷這麼多的磨難? 為什麼身邊的人,總是要承受這般刻骨銘心的痛苦?
他真的累了,累到只想停下腳步,只想讓身邊的人都平平安安,只想和星辰和兒子周晨、和腹中的寶寶,還有家裡的親人們,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再也不要經歷那些生離死別,再也不要承受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與煎熬。
病房裡靜得能聽到落葉的聲音,唯有輸液管“嘀嗒嘀嗒”的聲響,格外清晰,像是在訴說著時光的流逝,又像是在守護著這份難得的安寧。這清脆的嘀嗒聲,伴隨著星辰均勻而輕柔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安靜而溫情的畫面,驅散了病房裡的壓抑與沉重。
走廊裡,陳香、王思佳和劉佳倫三個老人家,依舊坐在行道旁的椅子上,誰也不願意離開,誰也不願意回家。
他們的心裡,都緊緊牽掛著病房裡的星辰,牽掛著那個未出世的寶寶,只想在星辰徹底脫離危險、平安無事之後,再安心離開。三個老人坐在一起,壓低聲音低聲交談著,語氣裡滿是欣慰——欣慰星辰終於不再腹痛,欣慰寶寶暫時平安,也滿是對星辰和寶寶的祝福,盼著她們母子能夠順利度過這一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