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幾句話,黃文原本打算帶小梅去醫院做全身檢查的計劃瞬間破碎。
他面露愧色,歉疚地看向滿臉期待的女兒,一把將小梅緊緊抱進懷裡,又拉起江敏的手腕,語速匆忙:“我們得立刻送梅梅回家,華山煤礦瓦斯爆炸,幾百名礦工被困,醫院緊急調派我們夫妻前往現場搶救。”
說罷,他低頭用力親了親小梅的額頭,滿是愧疚:“梅梅對不起,爸爸媽媽沒法陪你把今天玩完了……”
小梅上揚的嘴角驟然垂落,燦爛笑意一掃而空,腦袋無力歪向一側,蔫蔫地垂下眼皮,懂事地輕聲說:“你們快去吧,救人最重要。” 回到家中,小梅獨自把自己關進書房,伏在書桌前盯著書頁,眼淚卻止不住大顆滾落。
心底滿是委屈酸澀,無聲地喃喃自語:“為什麼我的命這麼苦,為什麼爸爸媽媽永遠都有忙不完的工作……”
她伸手將書包裡所有書本一一取出,文具盒 “啪” 地輕放在桌面,抬手緊緊按住發脹的胸口,抽幾張紙巾擦乾淨臉上淚痕,又耐著性子把散亂的書本一本本碼得整整齊齊。
剛收拾妥當,書房門外傳來 “篤篤篤” 輕柔的敲門聲。
“梅梅,我的乖孫女,回來啦?”
門外響起高玲玲焦急的詢問聲。小梅快步拉開房門,對上奶奶滿眼擔憂的目光。
高玲玲連忙追問:“你明明和爸媽一同出門遊玩,怎麼獨自一人早早回來?是不是你父母又臨時有急診要出診?”
“嗯,奶奶,又只剩我們兩個人了。”
小梅鼻頭一酸,委屈地癟起嘴巴,眼淚簌簌掉了下來。
高玲玲抬手輕輕順著她的長髮,語氣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乖梅梅別哭,爸爸媽媽是去救受苦的病人,是行善積德的好事,別心裡記恨他們。”
小梅用力擤了把鼻涕,哽咽著傾訴心底積攢許久的委屈:“可是奶奶,班裡其他同學,每週末都有爸爸媽媽陪著出門遊玩。我長到十歲,他們總共只陪我出去玩過兩次,還是我生病的時候才抽空帶我出門。換作是你,難道不會難過想哭嗎?”
話音落下,小梅再也剋制不住,失聲痛哭。高玲玲連忙伸手將女孩擁進懷裡,一遍一遍輕撫她的髮絲與清秀臉頰。
可撫摸間,她的思緒又不受控制飄向往昔,眼前恍惚浮現出青雲少年陽光的模樣,腳上那雙繫著藍色鞋帶的運動鞋清晰無比。
一陣強烈的眩暈席捲而來,她眼神迷離,望著懷中的小梅,恍惚間錯喚出聲:“梅梅…… 青雲?”
高玲玲猛地晃了晃腦袋,強行拉回飄忽的神志,雙手輕輕轉過小梅的臉蛋,認真叮囑:“梅梅,靜下心好好寫作業。”
她暗自苦笑,真是人老不中用了,總是分不清眼前人,整日活在回憶裡混淆現實。
另一邊,黃文與江敏在救援現場連軸忙碌整整兩天兩夜,被困井下的礦工全員平安救出,礦區工人、幹部與醫院全體醫護無不歡欣鼓舞。
可平安歸家的黃文,心底沒有半分劫後餘生的喜悅,整個人消沉低落,周遭所有熱鬧都與他無關。
他腦海裡反覆盤旋著諸多疑問:母親高玲玲的精神狀態明顯異常,可自己該怎麼開口詢問?該怎麼查清長久以來壓在小梅心頭的癥結?
他靜靜抬眼,望著書房內伏案安靜做題、身形單薄的女兒,萬千憂慮沉沉壓在心口,久久無法消散。
黃文心底像纏了一團解不開的亂麻,連日寢食難安,滿心都是進退兩難的煎熬。
他不止一次在深夜獨自沉思,要不要直白開口,向母親高玲玲問起劉青雲與梅梅之間那段壓在所有人心底的舊事。
可話到嘴邊,又次次被他強行嚥下。母親天生一根筋,認準的道理半點轉不過彎,若是貿然掀開塵封的傷疤,保不準她又會鑽死衚衕,再度陷入心魔裹挾的險境。這些年母親歷經喪子、喪婿、外孫慘死多重打擊,身心早已受盡磋磨,好不容易眼下日子安穩平和,他怎麼能僅僅為了解開梅梅的心結,親手將傷痕累累的母親重新拽回痛苦深淵?
可倘若一味閉口不提,那些藏在暗處的往事便永遠無從釐清,女兒梅梅心底揮之不去的恐懼與陰影也找不到出口,長此以往,只會一點點蠶食孩子的心神。左右都是為難,沉重的煩悶死死箍著黃文,讓他整日眉頭緊鎖,臉上再也尋不到半分舒展笑意。
一旁的高玲玲將兒子連日的愁苦看得分明,心口一陣陣抽痛。她緩步走到黃文身側,輕輕攥住他的胳膊,語氣裹著濃得化不開的擔憂:“你一天天魂不守舍,到底在琢磨什麼煩心事?天天耷拉著眉眼鬱結於心,長久這般,最是傷肝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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