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份沉甸甸的信任，都讓他無法推脫。
手術刀在他手中穩如磐石，精準利落，他能精準攻克患者身上的病灶，切除頑固的腫瘤，挽救無數瀕臨破碎的家庭，可唯獨治不好自己家人的傷痛，救不出自己離世的女兒，撫平不了妻子心底的創傷。
他能救萬人，卻救不了自家的悲歡。
無數個手術間隙，他站在手術室清冷的走廊裡，靠著牆壁短暫喘息，疲憊地閉上眼。腦海裡交替浮現出黃梅離世時的畫面、江敏空洞死寂的眼神，心口的酸脹與疼痛層層疊加，幾乎將他壓垮。
同事們都看出了他的異常。往日沉穩溫和、從容不迫的黃主任，眼底佈滿濃重的疲憊與灰暗，身形愈發消瘦憔悴，眉宇間縈繞著化不開的陰鬱，話越來越少，周身的氣場低沉壓抑。
魏子作為他多年的摯友和搭檔，最是清楚他的處境，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這天下午，兩臺連臺手術結束，走廊終於暫時安靜下來。魏子拿著兩瓶溫水，走到靠在牆邊閉目喘息的黃文身邊，遞過一瓶水，輕聲開口：“你不能再這麼熬下去了。身心俱疲，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黃文緩緩睜開眼，眼底滿是疲憊，接過水卻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指尖冰涼。
“家裡的情況，我大概聽說了。”
魏子語氣沉重，“節哀。但你是家裡的頂樑柱，你要是垮了，阿姨和嫂子怎麼辦？”
黃文喉結滾動，聲音沙啞低沉，帶著無盡的無力：“我知道。可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看著她死氣沉沉的樣子，我真的怕。怕她永遠走不出來，怕她憋出心病，怕我一個轉身，家裡就少了一個人。”
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慌，日夜纏繞著他，讓他不敢鬆懈、不敢崩潰。
魏子沉默片刻，輕聲勸慰：“悲傷需要時間緩釋，急不來。嫂子現在不肯開口傾訴，就是心裡的結沒解開。幸好她妹妹在陪著，至親的陪伴，是最好的良藥。你也別逼自己太緊，工作能推就推一點，多留點時間陪陪家人。”
黃文微微點頭，卻根本無法安心。科室患者爆滿，手術排期早已排到了半個月後，無數患者帶著全家的希望慕名而來，他根本沒有退路，也沒有資格退縮。
他只能白天硬撐著堅守崗位，夜晚回家默默守護妻子，在工作與家庭之間，硬生生扛住所有壓力。
日子就在這樣壓抑、煎熬的狀態中緩緩推進。
江亦到來的第七天，江敏終於有了明顯的變化。
這天傍晚，夕陽透過陽臺落地窗，灑下一片溫暖的餘暉，落在江面之上，波光粼粼，溫柔又靜謐。
姐妹倆並肩坐在陽臺的藤椅上，靜靜地望著奔流的嘉陵江。晚風輕柔，吹散了連日的沉悶。
許久，江敏微微側頭，看著身邊一直默默陪伴、溫柔守護自己的妹妹，乾澀的喉間輕輕滾動，終於發出了數日來最清晰的一句輕聲呢喃：“我好想梅梅。”
話音落下，積攢多日的情緒徹底崩塌。她肩頭微微顫抖，壓抑許久的淚水終於洶湧而出，無聲地滑落臉頰。
沒有崩潰的大哭，只有細碎隱忍的哽咽，卻比任何嘶吼都更讓人心碎。
江亦心頭一緊，立刻側身輕輕抱住單薄的姐姐，手掌溫柔地順著她的後背，輕聲安撫：“姐，想哭就哭出來，別憋著。我知道你想她，我也想梅梅。”
“她才二十三歲……”
江敏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濃重的鼻音與酸澀，“她明明那麼勇敢，手術前還笑著跟我說，等病好了就去旅行，就好好生活……我這個做媽媽的，卻一點辦法都沒有，我留不住她……”
所有的自責、遺憾、思念與痛苦，盡數隨著淚水傾瀉而出。
這些天，她不是不痛、不悲，只是太過痛徹心扉，徹底麻木失語。她不敢哭，不敢傾訴，怕自己一崩潰，整個家就徹底塌了。可心底的傷口，從未有片刻癒合，只是被強行壓抑著。
如今在最親的妹妹面前，她終於卸下了所有偽裝，釋放出所有積壓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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