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闕河山》第8章 級(2)

作者:豆禾米粟·11個月前

他口中的“內檔房”,顯然是童貫探事營內部的核心機要部門,“黑鷂子”則無疑是負責傳遞絕密指令的高階信使代號。

榮安心中微沉。

單線聯絡!

她從來到這裡到現在,並沒有所謂的“黑鷂子”聯絡她。這意味著她短期內無法獲得任何關於“榮安”原有任務的情報!這無疑增加了巨大的風險!

但史節級的話也透露了重要資訊,他的許可權確實有限,接觸不到核心機密。這暫時是安全的。

她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彷彿對史節級的“不夠格”早已知曉,也帶著一絲對“黑鷂子”行蹤不定或效率低下的不滿。這個反應恰到好處。

史偉見她沒有發怒,稍稍鬆了口氣,連忙從懷裡摸索起來。他掏出的東西,讓榮安瞳孔深處微微一閃。

那是一枚約兩寸長的銀質魚符!造型古樸,魚鱗紋路清晰,魚嘴處有一個小孔,顯然是用以穿繩佩戴或作為信物核驗之用。魚符表面泛著溫潤的銀光,包漿厚實,顯然經常使用。在昏暗的光線下,榮安清晰地看到魚符身上刻著幾個陰文小字:“樞密院行用 節級 史 憑此支百貫 通關”。

銀魚符!通關憑證!百貫以下經費支取許可權!

這正是她此刻最急需的東西!身份證明、通行證、以及……活命錢!

史節級雙手捧著銀魚符,恭敬地遞到榮安面前:“都頭,這是小的信符。您若有差遣,憑此符可在各州童相爺名下的產業、驛站支取百貫以下錢鈔,通關過卡,地方上的兄弟見了也必會行個方便。”

他頓了頓,綠豆眼小心地觀察著榮安的臉色,補充道:“您……您若是需要,小的這裡還有些應急的散碎銀子,您先拿著使?”

榮安的目光落在那枚沉甸甸的銀魚符上,冰冷的金屬光澤映在她墨黑的瞳孔裡。她沒有立刻去接,只是用那隻沾著泥汙和乾涸血跡的手,緩緩地、帶著一種掌控節奏的意味,按在了桌面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粗糙的木紋,彷彿在掂量著什麼。

密室內的空氣彷彿再次凝固。

史偉捧著銀魚符的手微微有些顫抖,額角的汗珠滾落下來,滴在油膩的衣襟上。

他知道這位“榮都頭”的兇戾,更知道探事營內部的規矩森嚴。主動獻上信符是表忠心,但若對方疑心自己知曉太多或另有所圖……

就在他的心提到嗓子眼時,榮安終於動了。

她伸出了手。那隻手依舊粗糙、沾著汙跡,甚至因為虛弱而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但動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上位者攫取的姿態。她沒有看史偉,目光依舊停留在銀魚符上,彷彿那只是她應得的物件。她的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銀質表面,然後穩穩地將其拿起,握在掌心。

沉甸甸的。這是權力,也是催命符。

“收著吧。”

榮安從喉嚨裡擠出一個極其簡短的音節,算是認可。她沒有要那銀魚符,雖然暫且認定了原身的身份,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保守起見,她還是不動為妙。

史偉如蒙大赦,長長吁了口氣,肥胖的臉上重新擠出笑容:“都頭您稍坐!小的這就去給您張羅!乾淨的衣裳,熱湯熱飯,再給您燒桶熱水好好洗洗晦氣!”

他一邊說著,一邊麻利地從自己腰間的錢袋裡掏出幾塊大小不一的碎銀子,估摸著有七八兩,恭敬地放在桌角,“這點碎銀子您先拿著零用,不夠隨時吩咐小的!”

榮安的目光掃過那幾塊碎銀,沒有拒絕,也沒有道謝。她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動作帶著一絲不耐。

史偉會意,連忙躬身退了出去,小心地帶上了那道油膩的布簾。密室內只剩下榮安一人。

當布簾落下的瞬間,她一直緊繃如弓弦的身體猛地一晃,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地跌坐在那張歪斜的條凳上。冷汗如同開了閘的洪水,瞬間浸透了衣衫。胸口那撕裂般的劇痛,靈魂與身份的撕裂感洶湧襲來,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幾乎暈厥。她雙手死死抓住桌沿,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摳進木頭裡,才勉強穩住身形。

成功了……暫時。

她靠在冰冷的土牆上,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懷中的信物緊貼著皮膚——皇城司的狴犴銅印、漢兒司的金文密令、童貫的狼首銅符、史節級的銀魚符、染血的銀杏葉、冰冷的青瓷碎片……它們在黑暗中無聲地散發著各自的氣息,冰冷、詭秘、沉重,如同六道無形的枷鎖,將她牢牢鎖在這具名為“榮安”的軀殼裡,鎖在這暗流洶湧、殺機四伏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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