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綠豆眼裡流露出真實的恐懼:“小的也是提著腦袋在辦差!方才若有半分冒犯,實在是……實在是職責所迫,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為啊!都頭您大人大量,千萬千萬體諒則個!”
他一邊說,一邊偷覷榮安的臉色,見她眼神冰冷依舊,但並未有立刻發作的跡象,心中稍定,那股子諂媚勁頭又湧了上來,腰彎得更低:“您看,小的這腦袋,現在還在脖子上晃盪,全靠您這真符顯聖吶!您就是小的再生父母!小的給您磕頭了都行!”
榮安看著他聲淚俱下的表演,心中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片冰冷的厭煩。
她厭煩這無孔不入的虛偽,厭煩這步步驚心的算計,更厭煩這具身體所陷入的泥沼。
史偉的恐懼和諂媚或許有幾分真實,但更多的,恐怕是權衡利弊後的自保。
她需要資訊,需要知道自己這具“都頭”的身體,究竟被捲入了何等險境。
“南邊?”
她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聲音依舊嘶啞,卻帶上了一絲探究:“方臘?”
史偉臉上的諂媚瞬間凝固,彷彿被這兩個字燙了一下。他綠豆小眼裡的光芒驟然收縮,警惕地掃了一眼緊閉的油膩布簾,似乎在確認外間無人偷聽。
他肥胖的身體下意識地又往榮安這邊湊了湊,幾乎耳語般地急促道:“都頭英明!可不就是那幫不知死活的泥腿子!打著‘食菜事魔’的幌子,裹挾愚民,在睦、歙一帶鬧得沸反盈天!官府派去彈壓的兵丁,折了好幾撥!聽說……聽說連杭州那邊都驚動了!朱勔朱大官人家的‘花石綱’船隊,在那邊也屢屢受阻,損失不小!”
他的語氣充滿了對“泥腿子”的鄙夷和對“花石綱”背後權勢的敬畏。
榮安心中卻是一凜。
方臘起義!
她是知道這段歷史的。
歷史上這場席捲東南、震動北宋王朝根基的農民大起義,竟然已經初露猙獰?而她,探事營都頭榮安,似乎正身處這場風暴的邊緣,甚至中心?
那麼現在的年份就是……
史偉的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帶著一種秘辛的誘惑:“上頭震怒!非常之怒!童相爺親自過問,樞密院下了密令……咱們探事營,首當其衝啊!”
他綠豆小眼閃爍著精光,緊緊盯著榮安蒼白的臉:“都頭您這次……怕不是剛從河北那邊抽身,就馬不停蹄奔著這東南的火坑來的吧?上頭給您的差事……莫非真與那幫魔賊有關?”
榮安的心臟猛地一沉。
河北?東南?差事?這些破碎的資訊如同冰冷的鐵塊砸進腦海,激不起任何屬於“榮安”的記憶碎片,只留下深不見底的茫然和巨大的危機感。
她不能露怯,一絲一毫都不能!
她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墨黑的眼瞳迎向史偉探究的目光,裡面只有一片深沉的、帶著上位者慣有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史節級,你的話,多了。”
冰冷的話語,帶著無形的威壓。
史偉肥厚的脖子下意識地一縮,臉上立刻堆滿惶恐:“是是是!小的多嘴!小的該死!”
他連連告饒,眼珠卻飛快地轉動著,似乎在判斷榮安的反應是真怒還是掩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