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闕河山》第20章 楊豐(1)

作者:豆禾米粟·11個月前

“睦州的水……”

楊豐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磁性,卻字字清晰地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池塘:“看來比京城收到的奏報裡寫的,還要深上幾分?”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極其微小,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洞悉一切後的嘲弄。

目光最終定格在榮安臉上,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探究。

這人……

榮安只覺得自己的大腦深處彷彿炸開了一個無聲的驚雷!不是恐懼趙拚的罪行暴露,而是——楊豐!

這個同僚的出現得也太不是時候了。

她不是真正的榮安!她對皇城司內部運作、同僚間的默契、乃至“榮安”本人的行為習慣,都所知甚少!而且她甚至不確定“榮安”和這個楊豐,是不是因為同一個任務來的青溪,他敵是友?是合作還是傾軋?

方才她拈起銀票的動作,意圖繼續施壓董雲,這在真正的皇城司幹當官看來,或許是深諳審訊之道的表現。但對她這個冒牌貨而言,任何一絲不合原身習慣的細微動作,都可能是致命的破綻!

楊豐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此刻正像探針一樣刺過來。

他看到了什麼?他會怎麼想?

饒是榮安再冷靜她也能感覺到自己後背的汗毛瞬間根根倒豎,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上天靈蓋。

幾乎是身體的本能反應,快過任何思考!

在楊豐的目光聚焦在她手指的剎那,榮安捏著銀票的指尖猛地一鬆!

那張輕飄飄的、價值千貫的紙片,彷彿失去了所有依託,打著旋兒,無聲無息地從她指間滑落。它飄忽地、緩慢地墜落,像一片被風吹離枝頭的枯葉,最終輕飄飄地落在了她腳邊冰冷堅硬的青磚地上,恰好一半壓在散開的袍角下,一半露在外面,那硃紅的印鑑和“壹仟貫”的字樣,在昏暗中異常刺眼。

與此同時,榮安的右手閃電般地縮回了衣袍袖籠深處,徹底掩藏起來。指尖在袖內微微蜷縮,指尖上彷彿還殘留著那張紙滑膩冰冷的觸感,以及……那無形的、來自三十七條冤魂的血腥氣。

整個動作在電光火石間完成,快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而榮安的心跳,卻如同脫韁的野馬,在胸腔裡瘋狂衝撞,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她不知道這個動作是否自然,是否合乎“榮安”的身份和習慣。

她只知道,必須立刻將這隻“犯錯”的手藏起來,在楊豐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下,任何破綻都可能萬劫不復!

堂內死寂一片。

只有趙拚壓抑的、瀕死般的抽泣聲,斷斷續續,如同破敗的風箱。

董雲死死盯著地上那張刺眼的銀票,又猛地看向突然出現的楊豐,最後目光復雜地落在榮安身上,嘴唇抿得發白,喉結再次滾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空氣凝滯得如同鉛塊,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楊豐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探針,從榮安瞬間縮回袖中的右手,緩緩移到她臉上。那眼神里的玩味更深了,如同在欣賞一齣精彩絕倫的戲劇。他向前踱了兩步,深青色的官袍下襬幾乎要掃到地上那張銀票。他的視線在地上那刺目的紙片、榮安掩在袖中的手、以及旁邊檀木盒裡露出的厚厚一沓銀票和那份價值連城的漆園田契之間,不動聲色地轉了一圈。

一股更濃烈的、新鮮血液的鐵鏽味,隨著他的靠近,再次清晰地瀰漫開來,與堂內原有的血腥和恐懼交織在一起,令人作嘔。

榮安強迫自己穩住呼吸。

不能慌!她現在是“榮幹當”,是手握重權、令地方大員戰慄的皇城司幹當!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堂內渾濁的空氣和濃重的血腥味,沉入肺腑,強行壓下胸腔裡幾乎要爆炸的心跳。臉上,那層冰封般的平靜面具重新覆蓋,將所有驚濤駭浪都死死鎖在眼底最深處。

她抬眼,迎向楊豐那深不可測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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