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還有未散盡的茶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燭火不安地跳動了一下,在楊豐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上投下更深的陰影,也將他腰間佩刀冷硬的輪廓映在牆壁上,像一道猙獰的傷疤。
“榮大小姐,坐吧。”
他開口先打破了沉寂。
這是什麼稱呼?
榮安帶著疑問順勢一坐,迎上楊豐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那目光裡沒有方才面對趙、董二人時的戲謔玩味,只剩下一種純粹的、審視獵物般的銳利,甚至還有些……厭惡?
她驚了一下。
是她看錯了嗎?
時間在沉默中拉長、扭曲,每一息都如同鈍刀割肉。
而楊豐沒有坐,他緩步踱到那張敞開的檀木盒旁,靴底踩過散落在地的幾張銀票,發出輕微的窸窣聲。他微微俯身,兩根手指隨意地捻起那張寫滿“漆園田契”字樣的紙,對著搖晃的燭火看了看,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彷彿在欣賞一件拙劣的贗品。
“榮大小姐,”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針,直刺耳膜:“幾日不見,膽氣比在汴京更甚啊。青溪這潭渾水裡,嘖嘖……”
什麼意思?
榮安小心斟酌辨認楊豐的每一個字眼。
楊豐抬眼看她,目光如電:“前日你傳訊說在萬年鎮官倉盤查漆桶數目,隨後便音訊全無。汴京那邊風平浪靜,可近日我這心裡,總惴惴不安。”
榮安的心一沉,指尖在袖中瞬間掐緊。
前日?萬年鎮官倉?
這不會就是原身喪命她剛好穿越來的原因吧?
電光石火間,她腦中念頭急轉,回想楊豐進來後說的每一句話。隨即,她極輕微地調整了一下站姿,讓自己看起來更高傲不屑一顧,毫無忌憚迎著那審視的目光,唇線一沉,一言不發,冷漠至極。此刻,任何多餘的辯解都是自曝其短。
沉默,是她唯一的盾牌。
楊豐將那漆園田契隨手丟回盒中,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他踱到榮安面前,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對方身上那股混合著塵土、汗水和鐵鏽的、屬於長途奔襲者的生硬氣息。
他微微眯起眼,眼裡帶著寒光,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秘而不宣的意味:“這裡不是汴京,可沒人護著你。收起你大小姐做派!”
他沒等榮安說話,又繼續說道:“這幾日,我的人順著萬年鎮往下游摸,在梓桐源那個魚龍混雜的野碼頭上,聽到些腳伕扛包時哼唱的調子,有點意思。”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浸透了江水的寒氣,重重砸在榮安心上:“‘漆樹哭,新安怒,彌勒踏浪來’…榮幹當,你在這青溪查了這些日子,可曾聽過這般‘號子’?”
“漆樹哭,新安怒,彌勒踏浪來!”
榮安本來還在認真思考原身的身份來歷,但聽到這個口號時,如同裹挾著腥風血雨的悶雷,她猛地震了一下。有什麼在腦海裡閃過然後定住。
彌勒……明教……方臘!
這兩日,她在縣衙那積滿灰塵、散發著陳腐紙張和桐油混合氣味的檔房裡,抓住這難得的機會,像一頭不知疲倦的困獸,瘋狂翻閱著一切能接觸到的卷宗——青溪縣輿圖、水道圖、漕運司歷年漆稅清冊、巡檢司船泊記錄、乃至一些模糊不清的民間物料流通雜記…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地名、人名、船號、貨物名目,如同洶湧的潮水,不顧一切地灌入她過目不忘的記憶深處,幾乎要將她溺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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