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她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漆稅驟減,賬目不清,固然是案眼。但撬開這鐵桶一塊的口子,得從這積壓如山、形同廢紙的‘鹽引’開始!挖私鹽,斷錢糧,蛇,自然出洞!”
話音落定,偏廳內死寂一片。
只有燭火嗶剝的輕微爆響,和她自己胸腔裡那顆激烈擂動的心跳。她賭上了所有。賭楊豐與童貫並非鐵板一塊,賭他對這滔天的私鹽利益同樣有所圖謀,賭他暫時還需要“榮幹當”這把刀!
楊豐臉上的神情如同被凍住。
他定定地看著榮安,那雙鷹眼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光芒——驚異、審視、算計,還有一絲難以捕捉的…警惕?時間在無聲的對峙中緩慢流淌,每一息都沉重得讓人窒息。
突然,楊豐動了。
他並未開口,卻猛地向前一步,幾乎與榮安鼻息相聞!他那隻佈滿粗繭、骨節分明的手如同閃電般探出,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攥住了榮安遞茶後一直虛握在身側的手腕!
那力道極大,帶著一種鐵鉗般的冰冷和蠻橫,彷彿要將她的腕骨生生捏碎!
榮安猝不及防,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如鐵!一股寒意從被攥住的手腕瞬間竄遍四肢百骸,直衝頭頂!她幾乎本能地要抽手反擊,將那身原來做特工時訓練出的搏殺本能傾瀉而出!了,但殘存的理智像一道冰冷的鐵閘,死死壓住了這致命的衝動。
不能動!
一動,身份立破,前功盡棄,必死無疑!
她強行壓制住身體的顫抖,唯有被楊豐攥住的那隻手腕,因巨大的壓力和內心的驚濤駭浪,不受控制地微微痙攣。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不再是深潭般的平靜,而是瞬間燃起的、毫不掩飾的冰冷怒火和驚疑,死死瞪視著楊豐那張近在咫尺、神情莫測的臉,厲聲喝道:“楊豐!你做什麼?!”
楊豐對她的厲喝置若罔聞。
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此刻如同最精密的探針,牢牢鎖住榮安的眼睛,又順著她瞬間繃緊的身體線條一路向下掃視,最後,死死釘在她那隻因被攥住而被迫攤開的手掌上。
他目光銳利如刀,似乎要穿透皮肉,看清每一根骨骼的形態,每一條掌紋的走向。
偏廳裡只剩下兩人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還有燭火不安的跳躍。空氣彷彿凝固成了粘稠的膠質,每一次心跳都像鼓槌重重敲打在緊繃的鼓面上。
幾息之後,那足以捏碎腕骨的恐怖力道,如同退潮般倏然鬆開。
楊豐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他臉上那冰封的神情終於裂開一道縫隙,卻並非釋然,反而像是某種危險的、無法言說的疑慮被強行壓下,又迅速被一層更深的陰鷙所覆蓋。他緩緩抬起自己那隻剛剛鬆開的手,動作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
“啪嗒——”
一聲清脆的裂響刺破了死寂。
一旁那盞早已喝空的、粗糲的陶土茶盞,竟在他無意識的巨力下,硬生生被捏碎了一塊。尖銳的陶片刺破了他掌心的厚繭,一絲殷紅的血珠,如同活物般緩緩滲出,順著那粗糙的掌紋蜿蜒爬下,最終滴落在腳下冰冷的地磚上。
暗紅的一點,在昏黃的燭光下,觸目驚心。
楊豐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抹刺眼的紅,又緩緩抬眼,目光重新投向榮安。那眼神里,方才的驚異和審視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帶著濃濃警告意味的寒光,如同冬夜荒原上窺伺獵物的餓狼。
“鹽引?”
他開口,聲音沙啞低沉,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碎石,帶著一種金屬摩擦的冷硬感:“榮幹當,好算計,好心機。不知是榮老的意思……還是?”
他頓了一下,然後向前微傾,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和壓迫感撲面而來:“無論是何人授意,你可別忘了,樞相要的是什麼?是漆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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