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闕河山》第25章 看病(2)

作者:豆禾米粟·11個月前

老者引著他們走進正中的堂屋。

屋內陳設極其簡單,一桌,兩椅,一張靠牆的竹榻,一個巨大的、擺滿了各式各樣瓶瓶罐罐的藥櫃,佔據了整面牆壁。光線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天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年藥材混合著淡淡艾草焚燒後的奇異氣味。

“坐。”

他指了指竹榻,是對著榮安說的。他走到桌旁,拿起一個黑黢黢的小藥臼,自顧自地開始研磨一些看不出名堂的乾枯藥材,發出單調而沉悶的“篤篤”聲,彷彿對楊豐的存在視而不見。

楊豐也不以為意,自行在屋內唯一一張椅子上坐下,姿態放鬆,目光卻如同無形的蛛網,籠罩著整個房間,也籠罩著竹榻上的榮安。

榮安依言在竹榻邊沿坐下,身體微微緊繃。這地方,這老者,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尤其是老者剛才那瞬間的、難以捉摸的眼神,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她心頭。

老者磨好了藥,放下藥臼。他慢騰騰地走到她面前,那遲緩的動作讓人心焦。一股混合著陳舊草藥和老人特有體味的氣息籠罩下來。

“手。”

他嘶啞地吐出兩個字,伸出他那雙枯瘦如柴、佈滿老年斑和青筋、指甲縫裡還殘留著褐色藥漬的手。

榮安依言伸出左手,擱在竹榻旁一張矮几上鋪著的乾淨白布上。那老者佈滿溝壑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脈。他的指尖冰涼粗糙,如同乾枯的樹枝。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接觸點瞬間竄上她的脊背。她極力壓制住心中的緊張,腦中已經開始計劃等會兒解釋自己失憶的說辭。

堂屋內只剩下老者手指搭脈的微弱觸感,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楊豐的目光如實質般投注過來。

老者閉著眼,彷彿沉浸在脈象的世界裡。他搭脈的時間長得異乎尋常。枯瘦的手指時而輕按,時而微抬,在榮安腕間寸、關、尺三處細細體察,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臉上的皺紋如同深潭的漣漪,變幻不定。

終於,他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渾濁的眸子看向榮安,聲音依舊乾澀:“脈象虛浮,左寸尤弱,如風中懸絲,主驚悸憂思,神氣耗散。然…根基未損,沉取尚有一線綿力,如潛龍在淵…怪哉…怪哉…”

他一邊低語,一邊極其自然地、彷彿只是診察所需般,伸出另一隻手,用那冰涼的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開了榮安額角被汗水微微濡溼的鬢髮。

這個動作看似隨意,但他的指尖,卻精準地、不著痕跡地掠過了榮安右耳後側一處極其隱蔽、幾乎被髮根完全覆蓋的位置。

那裡,有一道極其細微、顏色已淡得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的舊疤痕,形如新月,細如髮絲,若非刻意尋找,絕難發現。

就在老者的指尖觸及那道疤痕的瞬間,榮安感覺到他指下的脈搏似乎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而他渾濁眼底深處,那抹難以言喻的精光再次一閃而逝,快得如同錯覺!

這一次,那目光中蘊含的東西,榮安捕捉到了一絲——不是驚訝,而是一種塵埃落定、果然如此的深沉瞭然。

怎麼回事?

榮安在特工崗位上浸營多年,她絕不會看錯,這老者有問題!

老者收回了手,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他轉過身,對著一直沉默旁觀的楊豐,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帶著點倚老賣老的口吻嘶啞道:“楊大人,這位大人的症候,非尋常風寒勞損,乃是‘離魂驚神’之症,傷在髓海,牽連五臟。老夫需以獨門‘九轉定魂針’,輔以秘製藥燻,導引其神氣歸位。此術施為時,需靜室,需凝神,旁人萬不可擾,否則……恐有魂飛魄散之虞。”

“魂飛魄散?”

楊豐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地在老者臉上掃過,又看向臉色蒼白、閉目蹙眉靠在竹榻上的榮安。她此時臉色更加慘白,額角還滲出細密的汗珠。

“正是。”

老者眼皮都沒抬,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衣袖:“楊大人若信不過老夫這山野之人,大可另請高明。只是,這位大人顱腦之傷,拖延不得。”

楊豐盯著老者看了足足三息。

這老太醫名古藺,如同他人一樣古板固執,他早已退隱多年,醫術通神,脾氣也古怪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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