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或者以及“漁夫”所代表的守護力量,就像試圖用手術刀切除一個已經擴散至全身、甚至與宿主正常組織長在一起的惡性腫瘤,稍有不慎,不僅無法清除病灶,還可能引發社會系統本身的劇烈排異和崩潰。
挫敗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慢慢浸透她的四肢百骸。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切的無力與幻滅。
前世,她見慣了王朝更迭、江湖恩怨,但至少那是相對分明的善惡對抗。而今生,她面對的敵人,沒有固定面目,它化身為對青春的渴望,化身為對死亡的恐懼,化身為資本增值的衝動,化身為科技無倫理應用的傲慢,滲透在社會的每一個角落,受到無數或明或暗的庇護。
難道就只能這樣眼睜睜看著?
看著奎恩集團看著“普羅米修斯”這樣的巨獸,繼續在陰影中茁壯成長,吞噬更多無辜的生命?
深夜,PICU醫生值班室。
她處理完最後一個危重患兒的病情變化,獨自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是一份未寫完的病例總結。
她拿起筆,在空白處無意識地畫著一條扭曲盤繞的巨蛇,吞噬著自己的尾巴,又不斷從尾部生出新的頭顱。
銜尾蛇,古老的象徵,無限迴圈,自我吞食,自我更新。
這不正是“普羅米修斯”產業鏈,乃至整個扭曲需求的寫照嗎?
用掠奪來的年輕生命,去延續衰老的生命,用底層的鮮血,澆灌頂層的慾望。一個建立在吞噬人類自身最寶貴部分基礎上的、畸形的“永生”迴圈。
她放下筆,窗外城市燈火璀璨,車流如織。
這片繁華之下,究竟隱藏著多少為了維持這“青春”幻覺而流淌的鮮血?
前世今生,時空輪轉。
她刺殺過暴徒,毒斃過奸佞,拯救過疫區,也守護過機密。但從未像此刻這般,感到自己所要對抗的,是如此龐大、如此根深蒂固、如此與“人性”本身糾纏不清的黑暗。
“沈醫生,36床血氧又下來了!”
護士的呼叫打破了寂靜。
沈懿瞬間收斂所有情緒,眼神恢復冷靜銳利,轉身大步走向病房:“來了。準備調整呼吸機引數,複查血氣。”
無論世道如何黑暗,人心如何複雜,至少在這裡,在這間PICU,她還能守護住眼前這些具體的、脆弱的小生命。
這是她作為醫者的底線,也是她對抗那無邊陰影的、微小而堅實的立足點。
至於那條名為“普羅米修斯”的巨蛇……手術刀暫時無法揮下,但毒醫最擅長的,或許不是正面強攻,而是暗中下毒,慢慢腐蝕其根基,等待其從內部潰爛。
她需要更深的耐心,更隱蔽的手段,更致命的“毒藥”。
夜色深沉,監護儀的燈光在她清冷如雪的臉上明明滅滅。
那雙曾經燃著復仇烈焰、後又因洞悉龐大黑暗而一度黯然的眼眸深處,一點幽暗、執著、近乎冷酷的星火,重新悄然點燃。
既然陽光下的世界暫時無法撼動這陰影,那麼,就讓她徹底融入陰影,成為陰影中最毒的那一根刺。
“漁夫”的指令是靜默觀察。但她知道,她的“觀察”,永遠不會是被動的等待。
兒童醫院PICU的日常,如同精密鐘錶般運轉。沈懿將自己重新嵌入“沈醫生”的角色,查房、搶救、書寫病歷、與家屬溝通,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冷靜、無可挑剔。連續兩週,她嚴格遵守“靜默觀察”的指令,沒有主動聯絡“漁夫”,也沒有任何加密資訊傳來。
起初,她認為這是任務暫停期的正常狀態。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如同冰面下的暗流,開始在她心底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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